陳耀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彷彿只是尋常的飯局邀約。
王龍心裡冷笑,慢傾?
怕是急著要摸清自己的底細,畫下紅線,甚至亮出獠牙吧。
“耀哥你太客氣了,讓蔣生久等就唔好意思了。
我而家就過去,路況順利嘅話,七點三左右應該可以到。”
王龍的聲音充滿了“受寵若驚”和“迫不及待”。
“好,我會同蔣生講。等陣見。”
“等陣見,耀哥。”
放下大哥大,王龍臉上的所有表情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靜和一絲譏誚。
他發動汽車,V8引擎發出低沉有力的轟鳴。
黑色車身如同一頭優雅而危險的黑色獵豹,悄無聲息地滑入中環傍晚開始變得稠密的車流之中。
車窗外的霓虹燈開始次第點亮,將港島的夜空渲染得光怪陸離,繁華迷醉。
車子朝著港島南端的淺水灣駛去,那裡是傳統富豪的聚居地,代表著沉澱的權勢和老派的威嚴。
蔣天生……這位剛剛“撥亂反正”、重掌洪興大權的老牌龍頭。
這麼迫不及待地要在自己身上打下烙印,劃出地盤了嗎?
是看中了自己這把剛剛見血、鋒芒畢露的刀足夠鋒利,想握在手中,去替他劈開前路的荊棘,剷除潛在的威脅?
還是嗅到了自己名下那些迅速膨脹的產業和現金流所散發出的誘人銅臭。
想要分一杯羹,甚至……連鍋端,將一切都納入他蔣家王朝的版圖?
“貪心不足的老狐狸。”
王龍低聲自語,聲音在封閉的車廂內迴盪,冰冷刺骨。
“想將我當刀使?想吞我嘅產業?可以。
就睇下,你副老骨頭,啃唔啃得落,我哩把裹著蜜糖的毒刀!”
淺水灣,蔣天生的豪宅。
那裡即將上演的,絕非甚麼溫馨愉快的家宴。
那是一場沒有硝煙、卻兇險更甚的話語交鋒。
是一場關乎利益劃分、權力博弈和未來生死的話語攻防戰。
王龍知道,自己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
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甚至每一次呼吸的節奏,都可能成為對方解讀和試探的依據。
但,這又何妨?
他王龍從最底層的四九仔,一路踏著鮮血和算計走到今天。
靠的從來不是運氣,也不是誰的施捨。
是頭腦,是膽色,是資訊,是對人心和局勢的精準把握。
是敢於將所有籌碼押上賭桌的瘋狂決心!
蔣天生想玩恩威並施、平衡制衡那一套老把戲?那就陪他玩玩。
正好,也借這個機會,近距離掂量掂量這位洪興龍頭的真實成色。
看看他那看似固若金湯的權位之下,究竟隱藏著多少裂痕和可以利用的弱點。
甚至……一個原本只是模糊閃過的念頭,在此刻變得異常清晰、冰冷、且充滿誘惑力。
如果這位回歸的龍頭,真成了自己前進路上最大、最礙事的絆腳石。
那麼,提前為他“規劃”一條“上路”的捷徑,似乎也……並無不可。
畢竟,這個江湖,從來都是後浪推前浪,新人換舊人。
他蔣天生當年,不也是這樣上位的麼?
車子穿過海底隧道,駛上通往淺水灣的盤山公路。
兩側是茂密的熱帶植物和偶爾閃過的、掩映在樹林後的奢華別墅輪廓。
夜色漸濃,海風帶來的鹹腥氣息越發清晰。
王龍的眼神,在車外飛速掠過的光影映照下,明滅不定,最終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蔣生,”他對著前方蜿蜒的山路,無聲地舉了舉並不存在的酒杯。
嘴角那抹冰冷而篤定的笑意,在黑暗中悄然綻放。
“今晚,請多指教。希望你這頓‘海鮮盛宴’,足夠豐盛,能餵飽……我的胃口。”
淺水灣,道風山。
這裡的夜晚,與中環、銅鑼灣的喧囂繁華截然不同。
沒有刺眼的霓虹,沒有不息的車流,沒有攢動的人頭。
只有蜿蜒潔淨的私家道路,兩旁是經過精心修剪、在柔和地燈照射下顯得靜謐幽深的茂密林木。
以及林木後若隱若現的、風格各異但無一不彰顯著巨大財富和隱私的豪宅輪廓。
空氣清新,帶著植物特有的芬芳和海風送來的微鹹。
溫度也似乎比喧鬧的市區低上幾度,是一種屬於頂級階層的、用金錢和距離堆砌出來的寧靜與清冷。
蔣天生的宅邸,並非王鳳儀在淺水灣那棟充滿現代設計感、通體玻璃幕牆、可以三百六十度俯瞰海景的頂層複式。
那是一棟佔地廣闊、擁有獨立庭院和高高圍牆的、充滿古典歐陸風情的三層大宅。
白色的外牆在精心設計的景觀燈照射下,泛著象牙般溫潤而莊重的光澤。
深紅色的坡頂線條優雅。
巨大的拱形門窗,厚重而氣派。
門前是修剪得一絲不苟的草坪和一個小型的歐式噴泉水池。
整棟建築,透著一股老牌豪門歷經歲月沉澱下來的、厚重、威嚴、不容侵犯的氣勢。
與王鳳儀家中那種帶著女性精緻、現代奢華和些許“新錢”氣息的感覺,迥然不同。
王龍的黑色虎頭奔,在傭人的指引下,緩緩駛入自動開啟的厚重鐵藝大門。
沿著一條鋪著細碎鵝卵石的弧形車道,停在了宅邸正門那氣派的、帶有羅馬柱的門廊前。
早已有一位穿著筆挺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年紀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男管家。
帶著兩名同樣穿著制服、姿態恭敬的男傭等候在那裡。
“王生,晚上好。蔣生正在客廳等您。請隨我來。”
管家微微躬身,語氣恭敬有禮,但眼神平靜無波,顯然訓練有素,見慣了各種身份顯赫的來客。
王龍點點頭,下車,將車鑰匙交給一名男傭。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傑尼亞西裝,沒打領帶,白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一粒。
既不失莊重,又帶了一絲隨性,與這古典奢華的環境既融合,又隱隱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感。
他跟在管家身後,邁步走上光可鑑人、鋪著暗紅色織花地毯的寬闊石階。
穿過那扇需要兩人才能推動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厚重實木大門。
門內,是一個挑高超過六米、面積足有上百平米的奢華門廳。
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燈從繪有宗教壁畫的天花板上垂下,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每一顆水晶都折射出璀璨炫目的光芒。
腳下是觸感厚實柔軟、圖案繁複精美的波斯地毯。
牆壁上掛著幾幅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古典油畫。
角落擺放著中國風的青花瓷瓶和歐式的鎏金座鐘。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高階木料、皮革、鮮花以及淡淡雪茄香的、屬於老錢世家的獨特氣味。
幾名穿著黑白女僕裝的女傭,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穿梭,進行著最後的佈置。
管家引著王龍,穿過門廳,走向右側另一扇敞開的、更為寬大的雙開雕花木門。
那裡,就是主客廳。
與門廳的璀璨奪目相比,主客廳的燈光調得相對柔和、溫暖。
幾盞落地燈和壁燈,將光線巧妙地投射在深色的絲絨沙發、厚重的紅木茶几、以及滿牆的書架上。
營造出一種更適合密談的、私密而舒適的氛圍。
客廳一角,是一個巨大的、佔據整面牆的落地窗。
此刻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已經拉開,透過擦得一塵不染的玻璃。
可以隱約看到外面庭院裡點綴的燈飾和更遠處深藍色海面上星星點點的漁火,景緻開闊而靜謐。
蔣天生正獨自坐在一張巨大的、深棕色義大利小牛皮的沙發上。
他穿著一身淺米色的家居便服,料子柔軟舒適,腳上趿著軟底拖鞋。
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正就著身旁落地燈的燈光,專注地看著。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立刻露出了那種王龍已經頗為熟悉的、溫和、儒雅、富有親和力、彷彿能瞬間拉近距離的笑容。
“阿龍,來啦?快,過嚟坐。”
蔣天生放下檔案,很隨意地指了指自己對面那張同樣寬大舒適的單人沙發。
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招呼自家子侄,沒有絲毫龍頭的架子。
卻自有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從容氣度。
“蔣生,晚上好。打擾了。”
王龍臉上也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帶著恭敬和一絲“受寵若驚”的笑容,微微躬身示意。
然後才邁步走到那張指定的沙發前,卻並沒有立刻坐下。
而是站立著,等待蔣天生再次示意——這是晚輩對長輩、下屬對上級應有的禮節。
“坐低傾,喺自己屋企,唔使咁拘束。”蔣天生笑著擺了擺手。
對侍立一旁的管家道,“衝壺好茶過嚟。就我書房左手邊第二個櫃,最上面那罐,陳了快二十年的勐海普洱。”
“是,老爺。”管家應聲,無聲退下。
王龍這才在蔣天生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腰背自然挺直,雙手放鬆地放在膝蓋上。
既不過分緊繃,也不顯得隨意。
他目光快速而不失禮地掃過客廳的陳設,最後落回蔣天生身上,臉上保持著微笑,等待對方開口。
“點樣,阿龍,最近忙唔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