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安排個穩陣嘅司機,等陣送阿娥返去。我自己開車。”
“是,龍哥。”
一切安排妥當。
他掐滅只吸了一口的香菸,站起身,走到窗前。
樓下,銅鑼灣的街道依舊繁忙,眾生碌碌。
而他,即將投身另一個沒有硝煙、但廝殺同樣慘烈、賭注更加驚人的戰場。
“八百萬,賭你嘉文集團,一個月內,灰飛煙滅。”
王龍對著玻璃窗上自己冰冷的倒影,無聲地說道,眼中燃起兩簇名為野心和征服的火焰。
就在這時,懷裡的摩托羅拉大哥大發出了沉悶的震動。是陳耀。
“阿龍,系我。”
“耀哥,有乜吩咐?”王龍瞬間切換了語氣,帶上恰到好處的恭敬。
“蔣生想見你。今晚八點,淺水灣,蔣生屋企,食餐便飯,順便傾下偈。你方唔方便?”
王龍眼神倏然一凝,嘴角卻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笑意,聲音熱情依舊。
“方便,當然方便!
耀哥你太客氣了,應該系我主動去拜訪蔣生先啱。今晚八點,我一定準時到!”
放下電話,王龍臉上的笑容瞬間冰封,眼神銳利如刀。
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淺水灣那座奢華的宅邸。
和宅邸中那位剛剛回歸、正試圖重新掌控一切的洪興龍頭。
“蔣天生……終於坐唔住了?”
他低聲自語,語氣充滿了冰冷的譏誚。
“系想掂下我哩把刀利唔利,定系……想直接將把刀,收歸鞘中,甚至,折斷?”
他不再停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阿瑪尼西裝外套,利落地穿上。
對著玻璃稍微整理了一下並無一絲褶皺的衣領和袖口。
鏡中的男人,年輕,英俊,沉穩,眼神深邃如寒潭。
嘴角那抹習慣性的、略帶冷意的弧度,讓他看起來既像一位儒雅的商業精英,又像一頭隨時可能暴起噬人的優雅獵豹。
中環,皇后大道中,福茂大廈。
這座矗立於港島金融核心區的甲級寫字樓,如同一柄巨大的、由玻璃和鋼鐵鑄造的銀色利劍,直插雲霄。
在午後略顯熾烈的陽光下,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彷彿自身就是資本與財富的冰冷圖騰。
大樓門口,衣著光鮮、步履匆匆的白領精英如同工蟻般進出不息。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由效率、野心、資料和對金錢的極致渴望所混合而成的特殊氣味。
那是屬於世界金融角落之一的、獨屬於中環的、令人腎上腺素飆升又隱隱窒息的味道。
二十五樓,“羅氏證券有限公司”。
與前日的初步探訪不同,今日的王龍甫一出電梯,那位妝容精緻、訓練有素的前臺小姐便已露出無可挑剔的甜美笑容,主動迎上前。
“王生,下晝好。羅生已經交代過,您請直接跟我來。”
顯然,羅敏生早已打過招呼,將王龍視為最重要的VIP客戶。
在前臺小姐的引導下,王龍穿過忙碌而安靜的開放式辦公區。
這裡沒有普通公司的嘈雜,只有鍵盤敲擊聲、電話低語聲、印表機運轉聲。
以及電腦螢幕上那不斷跳動的、紅綠交織、如同擁有生命般的數字和曲線。
每個穿著襯衫西褲的職員都面色緊繃,眼神專注甚至狂熱地盯著面前的螢幕。
彷彿那閃爍的數字就是他們存在的全部意義。
空氣裡除了中央空調的涼風,還飄蕩著咖啡的苦澀和一種……類似於賭場般的、壓抑的亢奮。
羅敏生的辦公室位於走廊最深處,獨佔最佳視野。
前臺小姐輕輕叩門,得到回應後推開門,側身讓王龍進入。
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下,並帶上了厚重的實木門,將外間的所有聲響隔絕。
辦公室內,景象與前日並無太大不同,依舊寬敞、奢華、視野極佳。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中環令人震撼的摩天樓森林景觀,維多利亞港的碧波在遠處若隱若現。
但今日,辦公室裡的氛圍卻截然不同。
會客區的茶几上,已經擺好了一套精緻的紫砂茶具。
一壺上等的陳年普洱正散發著醇厚溫潤的香氣。
而在羅敏生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上,除了那臺閃爍著幽幽綠光的電腦顯示器。
還整齊地擺放著幾份用回形針別好的檔案。
最上面一份的封面上,清晰印著“客戶開戶協議(保證金交易賬戶)”及“風險揭示宣告”等加粗黑體字。
旁邊,一支昂貴的萬寶龍金筆已經脫帽,筆尖閃著冷光,靜靜地躺在檔案旁。
彷彿在等待著某種決定性的落筆。
羅敏生今天穿著一身剪裁更為考究的深藍色傑尼亞西裝,白襯衫,銀色條紋領帶。
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比前日多了幾分鄭重、審慎,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與緊張交織的複雜情緒。
看到王龍進來,他立刻從辦公桌後站起身,臉上堆起熱情卻不失分寸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王生!歡迎歡迎!快請坐!”
羅敏生與王龍用力握了握手,引他到茶几旁的沙發落座,親自執壺斟茶,動作優雅。
“試試呢個普洱,我收藏咗十幾年,平時都唔捨得開。今日王生大駕光臨,必須拿出最好的招待。”
“羅生客氣。”王龍淡然一笑,接過小巧的紫砂茶杯,在鼻端輕輕一嗅,茶香沁人心脾,隨後淺啜一口,讚道。
“好茶。香醇回甘,底蘊深厚。”
“王生識貨!”羅敏生也坐下,陪著喝了一口茶,寒暄兩句後,神色便漸漸轉為專業和嚴肅。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坦誠地看向王龍。
“王生,開戶所需嘅所有檔案,我已經準備妥當,就喺檯面。”
他指了指辦公桌。
“不過,在正式簽署呢啲具有法律效力嘅檔案之前,作為你嘅投資顧問,也作為鳳儀小姐嘅朋友。
我覺得,我有責任,也有必要,用最直白、最清晰嘅方式,再同你詳細解釋一次。
乜嘢叫做‘沽空’,以及,進行沽空交易,尤其系動用高槓杆進行沽空,所面臨嘅,究竟係一種點樣嘅風險。”
他的語氣凝重,不再有絲毫客套,完全是一副專業人士在進行重要風險告知的姿態。
王龍也放下茶杯,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背,雙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他的姿態放鬆,眼神平靜,彷彿不是在聆聽一場關乎數百甚至上千萬巨資生死存亡的風險宣導。
而是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羅敏生深吸一口氣,從旁邊拿過一張白紙和一支鉛筆,開始邊畫邊講,力求直觀。
“王生,我們假設,而家有一隻股票,就叫它X股,目前嘅市場價格,系每股100蚊。”
他在白紙中央畫了一條短橫線,寫上“X股,現價100元”。
“你看淡呢只股票,認為佢未來一定會跌。但系,你手頭並沒有X股嘅股票,怎麼辦?
這時,你就可以進行‘沽空’操作。”羅敏生用鉛筆在橫線上方畫了一個向下的箭頭,旁邊標註“看跌”。
“具體操作就係:你向我,或者向其他持有X股嘅投資者,支付一筆保證金和利息, ‘借入’一定數量嘅X股股票。
比如,你問我借入10萬股X股。”他在橫線下方畫了一個框,寫上“借入10萬股X股”。
“借到股票之後,你立刻喺公開市場,以而家100蚊嘅價格,將這借來的10萬股X股,全部賣出!”
羅敏生在“借入”框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右邊,寫上“即刻賣出,單價100元”。
然後在箭頭末端畫了一個錢袋符號,寫上“獲得現金萬元”。
“這時,你手頭就有了1000萬現金,但系,你欠我10萬股X股。”他指了指那個“借入”框。
“之後,你就等。等待X股嘅價格,如你所料,下跌。”
他在原來100元的橫線下方,畫了一條更低的橫線,寫上“股價下跌,例如跌到50元”。
“當股價真嘅跌到50蚊一股時,你再用手頭嘅現金,去公開市場,買返10萬股X股。”
他從“獲得現金1000萬”的錢袋畫一個箭頭指向下方的新橫線,寫上“買入10萬股,單價50元”。
箭頭末端畫了一個支出符號,寫上“支付現金:500萬元”。
“買返股票之後,你將這10萬股X股,還給我,了結借貸關係。”
他將“買入”與之前的“借入”框用箭頭連線,寫上“歸還股票”。
“咁樣一進一出,”羅敏生用鉛筆重重地點在紙上。
“你最初賣出股票,獲得1000萬;後來買入股票,只花費500萬。
中間嘅差價,500萬港幣,扣除咗你之前借股票時支付嘅利息同我哋公司收取嘅手續費,剩下嘅,就係你沽空交易賺到嘅利潤!
呢個就係沽空盈利嘅基本原理。”
他放下鉛筆,抬頭看向王龍,目光銳利。
“聽起來,系咪好似好簡單,好著數?
好似只要你能準確預測股價下跌,就可以空手套白狼,賺取鉅額利潤?”
王龍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羅敏生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極其凝重,甚至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但系,王生,請你務必、務必聽清楚下面呢部分!
因為呢先系沽空交易,尤其系槓桿沽空,真正可怕嘅地方!”
他重新拿起鉛筆,在原來100元的橫線上方,又畫了一條更高的橫線,寫上“股價不跌反升,例如升到150元”。
“如果你沽空之後,X股嘅價格,並未如你所料下跌,反而,上漲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