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王龍低聲自語。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感興趣的弧度。
不管葉天是真瘋還是假癲,是神明附體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這個資訊,本身就是一個極具誘惑力的“可能性”。
對於正在尋找快速、合法積累鉅額資本渠道的他來說。
任何“可能性”都值得投入資源去驗證。
“吉米仔應該會喜歡這個‘功課’。”他心想。
他會讓吉米仔動用所有資源,徹底深挖嘉文集團的底細。
尤其是那些看似光鮮的報表背後,有沒有見不得光的膿瘡。
如果真有鬼……他不介意搭上這班通往財富地獄(或天堂)的快車,狠狠撈上一筆。
用股市裡賺來的“乾淨”錢,來洗白和壯大自己的帝國,沒有比這更美妙的事了。
至於葉天最後那句“能跟我共鳴的只有方展博”?
王龍心裡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方展博是誰?他毫無印象,也不關心。
他王龍的路上,不需要與任何人共鳴。
只需要精準的判斷、絕對的執行力和足夠冷硬的心腸。
葉天,不過是一個可能有點用處的、有趣的“瘋工具”罷了。
“鈴——”
懷裡的摩托羅拉大哥大震動起來,打破了天台的寂靜。是東莞仔。
“龍哥,”東莞仔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收到風,蔣天生真系返咗香港。
啱啱有兄弟見到佢架勞斯萊斯,去咗淺水灣道嗰邊,應該系返佢別墅。”
“知道了。”王龍語氣平淡,彷彿聽到的是“明天會下雨”這樣無關緊要的訊息。
蔣天生回來了,在這個他親手導演的、血淋淋的劇本接近高潮時。
回來準備謝幕和收割了。
只可惜,導演和最大投資人早就換了名字。
謝幕的掌聲和收割的鐮刀,也早就握在了他王龍手裡。
“另外,龍哥,你而家喺邊?
差佬越圍越多,巷道兩頭都封了。
我同阿武按你吩咐,早就撤出來,但系見你未出……”
東莞仔的聲音帶著擔心。“我唔使你理。”王龍打斷他,聲音不容置疑。
“你同阿武,按原定計劃,分散撤。
去第二個安全屋匯合,冇我命令,唔好出街。”“明!龍哥你自己小心!”
掛了電話,王龍最後看了一眼葉天消失的樓梯間方向,那裡只有一片濃稠的黑暗。
然後,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天台另一側。
那裡有一條更隱蔽、堆滿廢棄建材和雜物的消防通道。
直接通往後面另一條僻靜的小街。
他腳步沉穩,身影很快融入陰影,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回到相對明亮、但依舊被遠處警笛和騷動攪得不安寧的街道。
王龍迅速調整了表情和姿態。
他臉上那種掌控一切的冰冷和深沉瞬間斂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帶著點驚魂未定和後怕的茫然。
眼神裡甚至努力擠出一絲屬於普通市民的惶恐。
他微微佝僂著背,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顯眼。
然後迅速混入那些被巨大動靜吸引、聚在封鎖線外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的人群中。
“真系恐怖,砰砰砰,好似打仗!”“聽講話死咗好多人,有黑社會大火併!”
“睇到冇?啲差佬抬出好多擔架……”“唔好行太近,驚有流彈啊!”
王龍聽著周圍的議論,臉上適時地露出害怕的神色,甚至還往人群裡縮了縮。
他目光掃視,很快鎖定了一個看起來像是便衣。
正皺著眉頭維持秩序、驅趕過於靠近的圍觀者的差人(其實是軍裝偽裝的)。
王龍“鼓起勇氣”,擠開前面兩個人,湊到那“便衣”旁邊。
用帶著點顫抖、顯得驚慌失措的語氣說道。
“阿……阿Sir!裡面……裡面好似死咗好多人!
我……我啱啱喺附近食完消夜。
聽到砰砰聲,好似放炮仗,但繫好響!跟住就聽到人叫,好驚啊!
系咪……系咪有悍匪啊?我哋會唔會有危險?”
他表演得惟妙惟肖。
將一個偶然路過、被嚇壞的普通市民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那“便衣”正忙得焦頭爛額,不耐煩地揮揮手,看都沒仔細看他。
“警方辦案!無關人等退後!唔好阻礙公務!
再行近就告你妨礙司法公正!行開行開!”
王龍“嚇得”一縮脖子,連聲道。
“對唔住對唔住,阿Sir,我唔知……”
一邊說,一邊“慌亂”地退回到人群更後面,還“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他的目光,卻穿過人群的縫隙,冷靜地投向現場核心。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線條優雅流暢、在街燈下泛著幽暗光澤的勞斯萊斯銀刺。
在一輛平治S級轎車的護衛下。
如同一位矜持的君王,緩緩駛入了被警方車輛和封鎖線阻隔的街道外圍,平穩地停下。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陳耀,他快步走到後座,恭敬地拉開車門。
一個男人彎腰下車。
他穿著剪裁極為合體的淺灰色義大利手工西裝。
外面隨意披著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警燈閃爍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面容儒雅,五官端正,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氣度。
但眉宇間又凝結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深沉。
正是洪興真正的龍頭,消失了許久的蔣天生。
蔣天生站定,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片燈火通明、警車林立、瀰漫著緊張與混亂的場面。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形成一個代表“凝重”和“憂慮”的弧度。
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震驚”“痛心”以及“深深疑惑”的複雜表情。
彷彿對眼前的一切感到難以置信和沉重。
陳耀立刻湊到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彙報著,臉色嚴肅。
王龍在人群后面,如同一個最冷靜的旁觀者,冷眼凝視著這一幕。
他看到蔣天生聽完陳耀的初步彙報,那蹙起的眉頭似乎鬆開了些許。
但眼神深處,在那片沉重和痛心之下。
王龍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
如釋重負?甚至是一閃而過的……輕鬆與隱秘的喜悅?
果然。王龍心中冷笑。
靚坤這個不聽號令、野心勃勃、又搞出鉅額虧空、幾乎將社團拖入深淵的“代龍頭”。
以這種慘烈但“合理”(為義報仇、黑吃黑)的方式暴斃街頭。
對蔣天生而言,簡直是天賜良機。
最大的內部威脅和財務黑洞被一次性清理。
他可以用“痛心疾首”“臨危受命”的姿態王者歸來,順利接管一切。
還能博得社團內外“撥亂反正”“重振山河”的讚譽。
這齣戲的結局,對蔣天生來說,堪稱完美。
如果,沒有他這個隱藏在幕後的真正導演的話。
這時,西九龍重案組的高階督察苗中信,帶著兩名手下,面色嚴肅地走到蔣天生面前。
雙方似乎簡短交談了幾句。
蔣天生臉上保持著那種沉痛而配合的表情,微微頷首,姿態從容不迫。
完全是一個有擔當的社團大家長、合法商人的模樣。
苗中信似乎說了句甚麼,然後對蔣天生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方向赫然是旁邊一輛閃爍著紅藍警燈、車門敞開的警車。
蔣天生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沉重而坦然。
他微微側頭,對陳耀低聲快速交代了幾句。
陳耀立刻點頭,轉身快步走向另一邊停著的平治車,顯然是去聯絡律師團隊了。
交代完畢,蔣天生整理了一下並無可挑剔的西裝衣襟和領帶。
然後,在無數道目光(包括隱藏的記者鏡頭)的注視下。
神態自若地彎腰,坐進了那輛警車的後座。
警燈閃爍,引擎發動,載著這位剛剛回歸的洪興龍頭。
緩緩駛離了這片混亂的現場,朝著旺角警署的方向而去。
王龍目送著警車尾燈消失在街角,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越發清晰。
蔣天生被“請”回去“協助調查”了。
雖然以他的身份、財富和律師團。
估計在警署喝杯咖啡、做做樣子,天亮前就能安然無恙地走出來。
但這公開被警方帶走的畫面,本身就會透過各種渠道迅速傳播出去。
對他剛剛回歸的威信,是一次不大不小的敲打和折損。
而且,被耽擱的這幾個小時,足以讓很多“該處理”的事情,塵埃落定。
他不再停留,悄無聲息地退出越來越嘈雜的人群。
走向幾條街外自己那輛停在陰影裡的虎頭奔。
坐進駕駛座(他讓東莞仔先走了),關上車門,瞬間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王龍沒有立刻發動汽車,而是先點燃了一支香菸。
打火機“叮”的一聲輕響,火苗竄起。
照亮了他稜角分明、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他深深吸了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然後緩緩吐出。
白色的煙霧在密閉的車廂內升騰、瀰漫,模糊了車窗外的霓虹光影。
煙霧繚繞中,他拿出大哥大,撥通了烏蠅的號碼。
“烏蠅。”“龍哥!”
烏蠅的聲音立刻傳來,帶著一絲緊繃和急切。
“你冇事吧?我哋都撤出來了,但系一直聯絡唔到你!”“我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