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在……在這裡出的事。”
他重複著地點,彷彿要將那個名字刻進靈魂裡。
他努力想讓自己的敘述保持冷靜和條理,但聲音裡那無法抑制的痛苦、憤怒和深深的自責卻如同沸騰的岩漿,
不斷衝擊著他試圖維持的鎮定外殼:
“五天前,下午三點,車隊按照事先反覆勘定好的路線,冒險穿行落鷹峽。
那條路是地圖上標註的捷徑,能省下至少一天半的時間,但地勢極其險要,峽谷最窄處兩側都是近乎垂直的峭壁,
光線昏暗,猶如鬼門關。我們事先派了三批探子,分不同時段反覆確認過路徑和安全性,按理說……是萬無一失的。”
霍震霆的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死死地戳著地圖上那個刺眼的紅點,彷彿要將它連同那片土地都戳穿:
“可就在整個車隊,頭車剛出峽谷最窄的‘一線天’,尾車還沒完全進入的時候,伏擊就毫無徵兆地來了!
他媽的就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一樣!”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後怕和難以置信。
“對方人數不多,估計也就三四十人,頂天了!但……他媽的裝備精良得嚇人!”
霍震霆的眼神變得銳利而痛苦,彷彿再次看到了當時的場景,
“他們清一色穿著緬甸政府軍的那種叢林迷彩作戰服,臉上塗著油彩,幾乎和岩石背景融為一體。
可他們的戰術動作,交叉掩護,火力壓制,精準的點射……那根本不是緬甸地方雜牌軍能有的水平!
那是受過最嚴格特種作戰訓練的老兵才有的素養!”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王龍,眼睛裡佈滿了血絲,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我……我當時躲在第一輛卡車被炸燬的發動機殘骸後面,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打在地上濺起一串串火星子!
我聽得清清楚楚!絕對錯不了!他們之間用短促、清晰的口令呼叫,指揮協同……是純正的、帶著他媽牛津腔調的英語!
絕不是東南亞那邊那種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還有他們用的槍!全是清一色嶄新的美製M16自動步槍!
火力又猛又準,壓得我們抬不起頭!我們帶隊的兄弟手裡那些湯姆遜衝鋒槍和司登衝鋒槍,射程和精度根本沒法比,一交火就吃了大虧!”
霍震霆閉上眼睛,牙關緊咬,臉頰肌肉抽搐,似乎不忍回憶那慘烈至極的畫面,但很快又猛地睜開,眼圈瞬間變得通紅,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有流下來:
“帶隊的是阿強……龍哥,您是知道的,阿強跟了我快十年了,從碼頭扛包開始就跟著我,是我最信得過、辦事最穩妥的老兄弟!
他一看中了埋伏,車隊被堵死在峽谷裡,成了活靶子,他第一時間就透過步話機嘶吼著命令前車不顧一切強行突圍,能衝出去一輛是一輛!
然後……然後他帶著三十個最敢拼殺、身手最好的弟兄,主動從掩體後面跳出來,用火力吸引對方,留下來斷後……為我們……為後面幾輛車爭取那一點點寶貴的突圍時間……”
說到這兒,霍震霆的聲音已經帶上了無法抑制的、明顯的哽咽,他猛地一拳頭狠狠砸在身旁堅硬冰冷的核桃木鑲嵌的牆板上,
發出“咚”的一聲沉重悶響,剛剛凝結的傷口再次崩裂,鮮紅的血珠瞬間沁出,順著手背滑落,在白牆上留下幾個刺目的紅點,
他卻彷彿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只有無盡的悔恨與憤怒:
“等我們……等我們另外兩輛僥倖衝出來的車,第二天凌晨,帶著花了重金、好不容易才請動的當地一股傈僳族武裝作為援兵,
拼死殺回峽谷的時候……那裡……那裡已經……”
他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扼住,喘不過氣來,停頓了好幾秒,才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破碎的音節:
“整個峽谷……到處都是燒得只剩下漆黑空殼、還在冒著青煙的卡車殘骸……滿地都是黃澄澄的彈殼,踩上去咯吱作響……
空氣裡全是燒焦的橡膠、木頭和……和一種難以形容的……肉被燒糊的噁心味道……
阿強他們……三十個弟兄……連一具完整的屍首都……找不回來!都被補了槍,有的……有的甚至被手榴彈炸得……”
他再也說不下去,別過臉,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聳動起來,這個在港城商界以強硬著稱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是個孩子。
他顫抖著手,從西裝內袋裡,貼胸的位置,掏出一個用一塊已經看不出原色的亞麻布小心翼翼包裹著的小袋子,
那布上還浸染著暗褐色的痕跡。他像捧著千斤重擔般,用雙手將布包放在地圖上,緩緩開啟。
裡面,是幾十個邊緣有些捲曲、沾染著已經變成暗褐色的乾涸血汙、刻著名字和編號的金屬士兵銘牌,
叮叮噹噹地倒在名貴的地圖上,那冰冷清脆的撞擊聲,在此刻死寂的書房裡,刺耳得讓人心頭髮酸,脊背發寒。
“三十個弟兄……跟了我這麼多年的好兄弟……早上出發前還跟我有說有笑,說這趟回來要請我去喝酒……”
霍震霆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充滿了無盡的悲涼,
“現在就……就剩下這些冷冰冰的牌子了……連屍骨都找不齊全,不知道被山裡的野狗禿鷲叼到哪裡去了……
我……我怎麼跟他們的爹孃老婆孩子交待啊……”
他終於再也忍不住,兩行熱淚從通紅的眼眶中滾落,砸在地圖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王龍自始至終都沉默地聽著,身體如同雕塑般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大師椅裡,
臉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足以凍裂空氣的寒霜,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眼神都似乎凝固了。
但熟悉他如霍震霆、雷洛等人,卻能從這極致的平靜之下,感受到那股正在瘋狂積聚、即將毀天滅地的恐怖風暴。
他默默地起身,動作略顯僵硬地走到牆角的紅木酒櫃前,取出一瓶未開封的、標籤古樸的麥卡倫25年單一麥芽威士忌和一個厚重如磐石的凱爾特水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