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龍沒有透露自已具體的行程和真實目的,只含糊地說是出差路過附近,順道回家看看,待不了多久。
他詳細詢問了二老的身體,特別是爺爺的老寒腿和奶奶的腰,
又轉向二叔二嬸,仔細瞭解了他們在村裡的生活,以及兩個堂弟在城裡軋鋼廠的工作情況。
得知兩個堂弟在廠裡踏實肯幹,雖然辛苦,但工作穩定,學徒期也快滿了,
日子雖然清貧但也平平安安,沒惹甚麼麻煩,王龍欣慰地笑了,
心中暗自慶幸自已當初的安排,總算讓這至親的一家人能在這動盪的歲月裡有個相對安穩的著落。
閒話家常間,王龍看似隨意地拉家常,實則細心地將早已準備好的一疊全國通用糧票、
一小疊用信封裝好的、嶄新的十元鈔票(數額足夠普通農家寬鬆生活大半年),
以及幾包在城裡也算稀罕物的大白兔奶糖、幾塊香皂、一條毛巾等稀缺生活用品,
不容拒絕地塞給了二叔二嬸,語氣輕鬆地說:“二叔二嬸,這點東西,是我在外面順手買的,不值幾個錢。
糧票和錢你們拿著,平時多買點好的,給爺奶補補身子,也給自已和孩子們添置點東西。
糖給孩子們甜甜嘴。你們在家照顧爺奶辛苦了,這是我做侄子的一點心意。”
二叔二嬸起初看到這麼多錢和東西,嚇了一跳,死活推辭不要,
二叔更是急得臉通紅:“龍娃子,這可使不得!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花錢的地方多!
我們在家有吃有喝,用不著這些!你快拿回去!”二嬸也在一旁附和,說王龍太見外了。
王龍卻堅持道:“二叔二嬸,你們就收下吧!我現在工作穩定,收入還可以。
你們在家替我盡孝,照顧爺奶,比我這個不在身邊的孫子強多了!
這點東西算甚麼?你們要是不收,就是把我當外人了!
再說,爺奶年紀大了,需要營養,你們手頭寬裕點,也能把他們照顧得更好不是?”
他這話說得在情在理,既肯定了二叔二嬸的付出,也點明瞭是為了爺爺奶奶。
二叔二嬸推辭不過,看著王龍真誠而堅定的眼神,最終只好感激又不安地收下了,
二嬸更是抹著眼角,嘴裡不停唸叨著:“龍娃子真是有出息了,還這麼念著家裡人,不忘本……
你爹孃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得多高興……”
看著二叔二嬸收下東西,王龍心裡才踏實了些。
他知道,直接給太多現金,淳樸的他們反而會惶恐,
這樣以補貼家用、孝敬老人的名義給一些實用的錢物,他們更容易接受。
夜色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漸漸瀰漫開來。
王龍知道停留太久反而可能給家人帶來不必要的關注,便起身告辭。
他堅持不讓年邁的爺爺奶奶遠送,但在攙扶奶奶進屋、轉身走出院門的瞬間,
他動作迅捷如豹,卻又輕巧無聲,如同執行一項秘密任務般,
將另一個更厚實的、裝著更多現金的信封,飛快地、深深地塞進了爺爺奶奶睡覺的炕蓆底下那個熟悉的角落。
他知道,直接給,二老肯定捨不得花,會攢起來或者退回來,
只有用這種“意外之財”的方式,等他們日後發現時,木已成舟,他們也就能安心用於改善生活了。
即便如此,爺爺奶奶和二叔二嬸還是執意將他送到了村口那棵標誌性的老槐樹下。
奶奶緊緊拉著王龍的手,枯瘦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一遍遍地、不厭其煩地囑咐著那些說了千百遍的話:“龍娃子,在外面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按時吃飯,天冷了多加衣服,別為了工作拼命,要注意安全,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強……”
爺爺話不多,只是用那雙佈滿老繭、青筋畢露的大手,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王龍結實的肩膀,
一切關切、期望與不捨,都盡在這無言的舉動之中,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水光,在朦朧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吉普車已經發動,發出低沉的轟鳴,車前燈劃破了村口的黑暗。
司機依舊沉默地守在車旁,像一尊可靠的雕塑。
王龍最後回頭,深深地望了一眼在蒼茫暮色中相互攙扶著、身影佝僂蒼老的爺爺奶奶和憨厚朴實的二叔二嬸,
一股混合著酸楚、牽掛、愧疚與無比堅定的決心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用力地揮了揮手,大聲道:“爺,奶,二叔二嬸,你們都回去吧!外面冷!
放心,我會常寫信回來的!” 說完,他毅然轉身,拉開車門,鑽進了吉普車,沒有再回頭。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會控制不住情緒。
車輛緩緩駛離王家村,將那片溫暖的燈光和親人的身影徹底留在身後的黑暗中。
王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對前排的司機說道:“同志,麻煩先繞一下路,去趟城南鑼鼓巷附近看看,
然後我們再從那邊去火車站。”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樣子,應了一聲:“是,首長。”
沒有多問一個字,熟練地調整方向,吉普車重新匯入更加寂靜的郊區道路,向著城區方向駛去。
吉普車在四九城華燈初上、但光線依舊昏暗的傍晚街道上穿行,
王龍特意讓司機繞了點路,經過那條他曾經無比熟悉、幾乎每一步都承載著無數或明或暗記憶的衚衕口。
最終,車輛在離那座如今已物是人非的四合院還有一段距離的僻靜處緩緩停下。
他沒有下車,甚至沒有搖下車窗,只是透過潔淨的車窗玻璃,
靜靜地、久久地凝望著那座在暮色與遠處路燈微弱光線下顯得影影綽綽的院子。
院牆上的斑駁痕跡依舊,歲月和風雨在上面留下了深深的刻印,無聲地訴說著過往。
但那種強烈的“物是人非”的感覺,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地湧上王龍心頭。
院中隱約傳來的、屬於陌生人的說笑聲和透過窗紙的昏黃燈光,都清晰地提醒他,這裡早已換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