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碗帶著風聲,“啪嚓”一聲刺耳的脆響,在老太監腳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碎裂開來,
滾燙的褐色藥汁四濺,有幾滴甚至濺到了旁邊蟠龍柱光潔的金漆上,留下難看的、蜿蜒的汙漬,
碎瓷片如同炸開的冰碴,散落一地。
“滾!都給朕滾出去!立刻!馬上!”
崇禎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錐心刺骨的屈辱而變得嘶啞扭曲,
完全不似平日的清朗,甚至帶上了破音。
他伸出的手指都在劇烈地發抖,明黃色龍袍寬大的袖口,也被潑灑出的藥汁沾染了一塊深褐色的、刺目的痕跡。
他死死盯著地上那灘還在緩緩流淌、散發著苦澀氣味的藥汁,像是自言自語,
又像是在質問那看不見的天命,聲音從牙縫裡一點點擠出來,帶著刻骨的寒意:
“太醫院院使…親手開的方子…用盡了天下名貴藥材…人參、鹿茸、靈芝…
哪一樣不是稀世珍品?耗費了多少民脂民膏?竟…竟還不如他王府裡…
那些下賤女人裹腳布上用的香料值錢?!這天下…這天下…到底還是不是朕的天下?!
啊?!你告訴朕!你告訴朕啊!”
他最後幾句幾乎是咆哮出來,空洞而溫暖的大殿裡,迴盪著他絕望而憤怒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老太監嚇得魂飛魄散,面如土色,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連額頭被飛濺的碎瓷片劃破、正滲出一道細細血線都顧不上擦。
空蕩蕩、暖意燻人卻令人窒息的大殿裡,只剩下崇禎粗重得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喘息聲,
以及銅爐中炭火燃燒時持續的、微弱的噼啪聲,更襯得死寂駭人。
清冷的月光透過精緻的鏤空窗欞,斑駁地灑在殿內那扇王龍前幾日才“進貢”來的、
描繪著富士山與櫻花圖案的東瀛屏風上。
金絲繡出的繁複暗紋,在清輝下閃爍著詭異莫測的光澤,
彷彿有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正隱藏在那些枝蔓交錯、櫻吹雪落的圖案之後,
無聲地、嘲弄地窺探著這位大明皇帝內心最深處的無力、恐慌與瀕臨崩潰的憤怒。
深更半夜的紫禁城靜得能聽見蠟燭燒化的聲音,可崇禎皇帝愣是覺得有千萬只螞蟻在脊樑骨上爬。
龍床邊上那盞長明燈忽明忽暗,照得他眼眶底下兩團烏青活像被人揍了兩拳。
就在他剛要閤眼的當口,屋簷下突然炸開一串烏鴉叫,嚇得他一個激靈坐起來,
胳膊肘直接掃翻了滿桌奏章。墨汁潑在明黃寢衣上,活脫脫像打翻了染缸。
值夜的小太監連滾帶爬地進來,手腳麻利卻又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慌,
開始收拾滿地狼藉的奏章和碎裂的硯臺。
崇禎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頂梁門,抬腳就踹在小太監的屁股上,力道之大,
讓那小太監直接撲倒在地,懷裡剛撿起的碎瓷片又撒了一地。
“滾蛋!沒用的東西!連屋簷下的扁毛畜生都管不住,朕養你們何用?
明兒個全送去給並肩王當箭靶子,讓他練練手!”
崇禎的聲音因為憤怒和缺乏睡眠而嘶啞尖銳。
小太監顧不上疼痛,慌忙跪好,磕頭如搗蒜,帶著哭腔顫聲道:
“萬歲爺息怒!萬歲爺息怒啊!不是奴才不盡心,只是……只是那烏鴉,那烏鴉叫聲邪性,
怕不是……怕不是打併肩王府那邊飛過來的……”
崇禎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地盯著小太監:“嗯?並肩王府?你怎知道?”
小太監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珠,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
“回萬歲爺,昨兒個奴才同鄉,在並肩王府廚房當差的二順子偷偷告訴奴才,
說……說王府裡養了一群烏鴉,白天不見蹤影,晚上就落在府裡最高的望樓上。
二順子有次起夜,還聽見管事的訓話,說這些烏鴉是王爺的‘哨兵’,靈醒得很,
有點風吹草動就叫,比看門狗還管用呢!”
這話簡直是在崇禎心窩上捅刀。他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讓小太監退下,
自己則頹然坐回龍床邊緣。
小太監的話在他耳邊嗡嗡作響,他想起白天王龍挎著那把鑲滿寶石的倭刀闖進金鑾殿的德行——
鴿血紅寶石晃得滿朝文武睜不開眼,刀鞘故意擦著鎏金柱子劃過,刺啦一聲,
刮掉的何止是金粉,簡直是崇禎臉上的皮。
當時有位御史梗著脖子要諫言,王龍拇指一彈刀鐔,寒光閃過,
那老頭的官帽纓子就齊根斷了。
現在想來,那刀鞘上刻著的繁複櫻花紋路,在記憶中扭曲變形,
活像咧著無數張嘲弄的嘴巴,對著他無聲狂笑。
那一陣陣烏鴉叫,此刻聽來,也彷彿是王龍囂張跋扈的笑聲,穿透夜空,直抵宮禁深處。
第二天五更天,崇禎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坐在冰冷的龍椅上,
一夜未眠讓他臉色蠟黃,精神萎靡,活像廟裡沒睡醒的泥菩薩。
當王龍踩著朝會鼓點,邁著四方步晃進來時,整個大殿的氣氛驟然緊繃,
彷彿飄起一股子無形的硝石味兒,刺激著每一位大臣的神經。
這位爺今天果然又換了一把新繳獲的倭刀,刀柄上纏繞的金絲在清晨微弱的曦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晃得站在前排的戶部尚書忍不住抬起袖子遮擋。
“臣,王龍,參見皇上!”
王龍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絲漫不經心,行禮的動作也顯得草率。
他不等崇禎開口,便直起身子,拍了拍橫在腰間的倭刀,臉上堆起誇張的笑容:
“皇上,您快瞅瞅!這是倭國那位號稱‘軍神’的大將軍的佩刀!鋒利無比,吹毛斷髮!”
他一邊說,一邊竟將刀橫著呈到御前,彷彿那是甚麼值得炫耀的貢品。
“聽說這刀砍過不下三百個朝鮮義軍的腦袋,飲飽了血,煞氣重得很!
臣費了好大勁兒才弄到手,特意想著,拿來給皇上您當鎮紙用,
肯定壓得住邪氣,鎮得住國運!”
他說話時,嘴角甚至還叼著一根細小的牙籤,隨著話語輕輕晃動,
那副姿態,活像剛逛完菜市口、點評著豬肉肥瘦的屠夫,哪有半分朝見天子的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