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頭子雖然覺得這內容實在有些不倫不類,但哪敢反駁,
只能連連磕頭:“明白!明白!小人一定照辦!一定讓王爺的功德,千秋萬代…”
“行了行了,少拍馬屁,快去幹活!”王龍不耐煩地打斷他。
天色漸漸黑透,校場上點起了無數的火把,將積雪映照得一片通紅。
各個軍營裡開始飄出燉肉的香氣,令人垂涎欲滴。王龍一眼瞥見那個被晾在一邊、
無人理睬的蒙古使臣騎來的那匹瘦骨嶙峋的矮馬,眼珠一轉,
指著那匹馬對火頭軍下令:“去!把那匹瘦馬也給老子宰了!添個菜!
今天犒賞三軍!讓弟兄們都吃上肉!也讓那幫不安好心的蒙古佬聞著肉香味哭去!”
士兵們聞言,頓時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王爺千歲!王爺威武!”
看著歡呼雀躍計程車兵們圍向大鍋,王龍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但他忽然收斂了笑容,走到一口正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大鍋前,
伸手接過火頭軍遞過來的一碗剛出鍋、滾燙的馬肉湯。他沒有喝,
而是雙手捧著碗,緩緩地、鄭重其事地將碗裡的熱湯,
潑灑在了身前冰冷的雪地上。滾燙的肉湯遇到積雪,立刻發出“刺啦”的聲響,
迅速融化了一個窟窿,升騰起縷縷帶著肉味和白霧般的熱氣。
王龍看著那縷白煙,聲音不大,但卻清晰地傳入了周圍漸漸安靜下來計程車兵耳中:
“這第一碗肉,這第一口湯,先敬咱們那些沒能看到今天這場面、
沒能跟著老子回來分金銀、吃肉的…陣亡弟兄們!”剎那間,
整個喧鬧的軍營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鍋裡燉肉的咕嘟聲。
許多士兵收起了笑容,默默地低下了頭,有些人甚至開始偷偷抹眼淚。
雪地上那個冒著熱氣的窟窿,彷彿連通著另一個世界,
承載著無聲的哀思與誓言。北風呼嘯,卷著比沙子還硬的雪片子,
狠狠地砸在行進中的車隊氈篷上,發出“噼裡啪啦”的響聲。
這支龐大的車隊,裝載的並非軍械糧草,而是上千名從朝鮮和日本帶回來的年輕女子。
她們擠在密不透風的氈車裡,濃郁的胭脂水粉香氣,
混合著車廂本身的羊羶味和長途跋涉的汗味,飄出去老遠,形成一股怪異的氣味。
王龍騎在他那匹神駿的黑馬上,身上裹得像個狗熊,但臉和鼻子依舊凍得通紅。
他一邊呵著白氣,一邊不耐煩地挨個馬車檢查,時不時就用馬鞭的鞭梢,
粗暴地挑開厚厚的車簾,伸頭進去掃視一圈。嘴裡還罵罵咧咧:
“都他媽給老子精神點!別哭喪著臉!馬上就到山海關了!暖和地方就在前頭!”
當他掀開第三輛馬車的簾子時,昏暗的光線下,只見車廂角落裡,
一個穿著朝鮮傳統襦裙的姑娘,正抱著膝蓋,把臉深深埋起來,
瘦弱的肩膀因為寒冷和恐懼而不停地顫抖。王龍的突然出現,似乎嚇到了她,
她像受驚的小鹿般猛地抬頭,露出一張清秀但寫滿驚恐的蒼白小臉,
然後更加拼命地往角落裡縮去,恨不得把自己嵌進車廂木板裡。
王龍皺了皺眉,似乎很不滿意她這種反應。他探進大半個身子,
竟然直接伸出手,用他那粗糙得像銼刀一樣、凍得冰涼的手指,
捏住了那姑娘光滑細膩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看著自己。
姑娘嚇得渾身僵直,連顫抖都停止了,只有大顆大顆的淚珠,
不受控制地從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裡湧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王龍的手指上,冰涼一片。
“哭甚麼哭?抖甚麼抖?”王龍湊近了些,噴出的白氣幾乎吹到姑娘臉上,
他瞪著銅鈴大的眼睛,語氣兇狠,“老子是鬼啊?能吃了你?瞧瞧你這點膽子!
老子長得比那些在你們國家沿海殺人放火的倭寇還嚇人?”
那姑娘被他捏著下巴,連搖頭都不敢,只能拼命眨著淚眼,
喉嚨裡發出小動物般的嗚咽聲,恐懼到了極點。王龍看著她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半晌,忽然鬆開了手,甚至還用拇指有些粗魯地抹去了她臉上的淚水,
哼了一聲:“行了!別哭了!哭得老子心煩!到了北京,好吃好喝供著你們,
比你們在老家當丫頭強百倍!把眼淚擦乾淨,別給老子丟人!”
說完,他縮回頭,放下了車簾,隔絕了外面的風雪和他那張兇悍的臉。
車廂裡的姑娘,過了好一會兒,才彷彿活了過來,開始低聲啜泣,
但恐懼似乎減輕了一些。車隊終於抵達山海關,暫時安頓下來。
王龍挑了個最大的房間,叫人把繳獲的、上面繪著浮世繪的東瀛屏風圍成了一個私密的空間,
自己坐在中間,烤著熊熊的炭火盆,驅散一路的寒氣。
左良玉捧著一疊需要緊急處理的軍報,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稟報。
他剛說了沒兩句,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王龍鋪著厚厚毛皮的床榻角落,
毯子底下,似乎不小心露出了一隻小巧玲瓏、繡工精緻的女式繡花鞋。
左良玉心裡“咯噔”一下,立刻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移開視線,
死死地盯著自己腳下的地面,彷彿那青磚地板上突然開出了一朵花,
聲音也不自覺地低了下去,語速加快,只想趕緊彙報完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王龍似乎並沒察覺,或者根本不在意,一邊烤火,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著。
第二天早上,王龍起床洗臉,湊到銅鏡前一看,發現自己的左邊臉頰上,
竟然有兩道細細的、已經結痂的血痕!他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
一把將沉重的銅鏡摔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對著外面怒吼:
“他孃的!是哪個小蹄子!活膩歪了?敢撓老子?!給老子查!
查出來是哪個乾的,老子把她丟到軍營裡喂狼!”外面的侍衛嚇得噤若寒蟬,
連忙應聲,但心裡都明白,這也就是王爺起床氣發作,嚷嚷兩句罷了,
真要查,昨晚王爺喝得酩酊大醉,自己怎麼回的房都未必清楚,上哪兒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