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先派出精銳的夜不收哨探,像梳子一樣,仔細偵查目標區域的地形、人口、守備情況,評估其抵抗可能性和軍事價值。
對於那些聞風喪膽、早早便豎起白旗表示投降的城鎮,他並不會放鬆警惕,
而是會進行極其嚴格的甄別和篩選,將城中的貴族、學者、有名望的鄉紳、退役軍官等所有可能具備一定號召力,或影響力的“精英階層”全部登記造冊,
或秘密處決以絕後患,或單獨羈押準備押送回國。對於那些表現出絲毫遲疑、或者出現零星冷箭襲擊和騷擾的地區,他的鎮壓便會如同雷霆般毫不留情。
他更注重從精神和文化層面,進行系統性摧毀,往往下令首先搗毀當地的宗廟、社稷壇、學宮等象徵信仰和文脈的場所,
將記載朝鮮歷史、地理、文化的書籍文獻集中起來公開焚燬,試圖從根本上閹割,這個民族的記憶與認同感。
他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士兵們,用皮鞭驅趕著長長的、由老人、婦女和孩童組成的俘虜隊伍蹣跚前行,
哭喊聲和哀求聲不絕於耳,他偶爾會對身旁負責記錄的書記官,淡淡地說上一句,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
人性便是如此,畏威而不懷德。唯有將其數百年積攢下來的那點,可憐驕傲徹底碾入塵埃,使其陷入徹底的、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絕望深淵,方能真正永絕後患。
此非殘忍,實乃政治之必須,是維護天朝長治久安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在他的指揮下,整個朝鮮半島,尤其是南部原本相對富庶的區域,在明軍鐵蹄的反覆蹂躪,和系統性破壞下,真正陷入了一片哀嚎遍野、血流成河的悲慘境地。
昔日的稻田化為焦土,繁華的市鎮淪為鬼蜮,隨處可見斷壁殘垣和無人收斂、
任由烏鴉野狗啃食的屍骸,空氣中終日瀰漫著死亡,與毀滅的氣息。
然而,無論是左良玉那如同烈火,燎原般的狂暴推進,還是孫傳庭那如同,寒冰侵蝕般的冷酷清理,
兩人心中都始終沉甸甸地,壓著一塊巨石——那便是關於大明水師,下落不明的那個驚人訊息,像一根毒刺紮在他們心頭。
在初步穩定漢城局勢、派出多路精幹探馬,沿著海岸線搜尋,卻依舊無法與理論上,應該已經登陸策應的水師,取得任何聯絡後,
一種越來越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陰雲般籠罩著他們。
終於,在攻陷漢城後的第五日,在基本控制了半島中部,主要區域後,孫傳庭和左良玉將攻克王都的詳細戰報、
俘虜朝鮮王族及主要大臣的經過、掃蕩工作的進展,尤其是那個令人極度不安的、由朝鮮將領口中說出,並經俘虜王室成員隱約證實的、
關於水師可能被“倭寇”俘虜的未經完全確認的訊息,合併寫成了一封,措辭謹慎但事態描述極其嚴重的密奏,
派出手下最得力、最可靠的親信將領,配備雙馬,以真正的八百里加急速度,晝夜不停,換馬不換人,直送錦州並肩王府。
錦州城,並肩王府,華燈初上。
雖已入夜,但王府最核心的銀安殿內,卻依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昂貴的鯨油蠟燭燃燒時,散發出淡淡的異香。
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大殿中央,十幾名身著輕薄透明朝鮮服飾、年輕貌美、肌膚勝雪的舞姬,
她們正隨著樂師們演奏的異域曲調,扭動著纖細的腰肢,翩翩起舞。
她們是魏忠賢費盡心思,從最新一批,運抵錦州的朝鮮俘虜中,像挑選瓷器般精心篩選出來的,個個年方二八,姿容秀麗,訓練有素,
此刻正強顏歡笑,眼波流轉,試圖以曼妙的舞姿,取悅高踞於主位之上、那位在大明朝權勢滔天、一言可決億萬人生死的一字並肩王——王龍。
王龍身著一襲用料極其考究、繡著暗金色龍紋的玄色寬鬆常服,看似慵懶地斜倚在鋪著,完整白虎皮的軟榻上,
他一隻手臂支著額頭,另一隻手的手指則隨著音樂的節拍,
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打造的扶手。他看似在欣賞歌舞,目光卻有些遊離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深邃的眼眸中似乎隱藏著萬千思緒,並未真正沉浸在這片,刻意營造的祥和氛圍之中。
司禮監掌印太監、提督東廠、被朝野私下稱為“九千歲”的魏忠賢,此刻卻如同最恭順的僕人,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一旁,
他臉上堆滿了諂媚得,幾乎要滴出蜜來的笑容,不時湊近王龍耳邊,用尖細的嗓音低聲,介紹著某個舞姬的出身來歷、有何才藝,
但他的眼神卻如同最警惕的獵犬,時刻關注著王龍臉上,最細微的表情變化,揣摩著這位主子難以捉摸的心意。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極其急促,卻又被刻意壓低的腳步聲,一名身著黑色勁裝、渾身風塵僕僕、嘴唇乾裂的信使,在殿門外被帶刀侍衛迅速攔住。
經過一陣短暫而急促的低語,一名當值的小太監躬著身子,雙手捧著一個密封的、帶有明顯軍旅痕跡的銅管,腳步又輕又快、
幾乎是小跑著趨入殿內,撲通一聲跪倒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面上,尖著嗓子稟報道:
“啟稟王爺,朝鮮前線,孫傳庭、左良玉二位將軍,八百里加急軍報送到!”
悠揚的音樂聲,如同被刀切斷般戛然而止,舞姬們也極其識趣地,立刻停下旋轉的舞步,垂首斂目,屏息靜氣地肅立在原地,連衣角都不敢隨意擺動。
大殿內瞬間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王龍敲擊扶手的手指,驀然停住,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他緩緩坐直了身體,原本慵懶的氣息為之一變,淡淡道:“呈上來。”
那名小太監連忙膝行上前,將銅管高高舉過頭頂。王龍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接過銅管,先是仔細驗看了封口的火漆印記,是否完整無損,
然後才用力擰開機關,取出了裡面厚厚一疊,寫滿蠅頭小字的特製絹帛。
他展開軍報,開始逐字逐句地閱讀。起初,他的表情是平靜的,甚至嘴角還微微牽起一絲,預料之中的滿意弧度——
漢城順利攻克,朝鮮王族及主要大臣盡數被擒,南北掃蕩進展迅速,戰果累累。
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和掌控之中。然而,當他銳利的目光,掃到軍報後半部分,看到關於那個朝鮮將領崔正浩,在城頭公然宣稱大明水師已被“友邦”殲滅,
以及後續緊急審問朝鮮王室重臣時,那些人閃爍其詞、驚恐萬狀地透露水師極有可能是被“倭寇”設計俘虜的訊息時,
王龍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了下來,如同晴朗的天空,驟然積聚起厚重的烏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