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老耿捏著那張,輕飄飄的電報紙,枯樹皮似的手抖得,比窗外的寒風還厲害。
密電碼破譯出的幾行小字,像燒紅的鋼針扎進他眼裡:“專家轉移計劃風險過高,可行性為零。確保資料萬全即可,切勿節外生枝。”落款是那個代表四九城,最高意志的保密代號。
他把這張決定命運的紙片,啪一聲拍在王龍面前的炕桌上,油燈的火苗跟著驚跳。
“瞧見沒?王龍同志!”老耿嗓子眼發堵,聲音又澀又啞:“咱們的老首長們拍板了!您那掏心窩子的主意,專家連鍋端?沒戲!壓根兒沒戲!”
王龍正就著鹹菜啃窩頭,聞言動作一頓,那半塊金黃的玉米麵窩頭停在嘴邊。
火光把他半邊臉映得忽明忽暗,眼睛盯著密電,像要把它燒穿個洞。幾秒鐘的死寂,只有柴火在爐膛裡嗶嗶作響。
“……為啥?”王龍的聲音不高,聽不出甚麼波瀾,就是捏著窩頭的手指有些泛白。
“還能為啥!”老耿一屁股癱坐在吱呀作響的破板凳上,像被抽走了脊樑骨:“上頭說了,那兩倉庫!滿滿當當,全是‘死’東西!
機器圖紙、操作手冊、咱工人當年偷摸記的筆記、連帶那些專家的塗鴉批註……已經齊活了!夠咱們把那些鐵疙瘩,從生到死琢磨得底兒掉了!”
他抹了把臉,滿是疲憊:“至於您惦記的那些‘活寶’,根本不是軍事口的尖端人才?
您當毛熊傻啊?會下金蛋的雞,能往咱們這院子裡撒?人防得比導彈還嚴實!壓根沒在這批‘廢品回收’的名單上!”
老耿重重嘆了口氣,望著王龍:“同志啊,心意我懂,可這活兒……它幹不成啊!硬幹,就是拿雞蛋往花崗岩上砸,響都聽不著一個,白搭!”
王龍沉默著,把剩下半個窩頭慢慢塞進嘴裡,用力嚼著,腮幫子一鼓一鼓。
半晌,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大口冰冷的白水,水漬沿著下巴淌到舊棉襖領子上。
“行。”他嗓子有點啞,抬眼,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知道了。是我上頭了。”
看他這麼快“想通”,老耿倒有點意外,剛想拍拍他肩膀安慰兩句。
王龍卻緊接著問,聲音又快又低:“老耿,那幫毛子搞‘銷燬’的時間,定死了?”
“十天!”老耿立刻接話,對答如流:“最後一批資料和撤回來的那些‘過氣’工程師,十天後一起運到託木斯克這鬼地方!
然後當場點火,咱們這邊,隔岸觀‘火’!”他說著“火”字,咬牙切齒。
王龍點了點頭,沒再問專家一句。接下去的日子,託木斯克邊境這間招待所,成了王龍補覺的天堂。
除了必須的吃喝拉撒,他幾乎長在了那張硬板床上。老耿每天瞅著他矇頭大睡的背影,再看看窗外寒風呼嘯的北邊,急得嘴角直冒燎泡!
心說這位爺是真躺平了?四九城不讓動專家,您這連資料任務也擺爛了?
他忍不住想刺探,晚上提著瓶劣質燒刀子去套近乎。王龍揉著惺忪睡眼,打著哈欠應對,說話滴水不漏:“養精蓄銳嘛……急啥?好飯不怕晚。”
每次說完沒多久,炕上又響起均勻的鼾聲。老耿心裡七上八下,總覺得王龍平靜得過分。
他當然不知道,當沉沉的夜色吞噬最後一縷天光,當整個邊境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王龍那雙“睡眼”便在黑暗中倏然睜開,清明銳利如同鷹隼!
腰間的劇痛像針一樣扎,他卻像沒有感覺。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無聲地潛出破門,消失在呼嘯的北風裡。
十天!整整十個滴水成冰的寒夜!王龍像一個擁有最高許可權的“資料庫管理員”,在毛熊重兵守衛之下,在兩個守軍眼皮子底下,將空間戒指的異能發揮到極致!
新到的資料堆進倉庫?好!當晚王龍就如約而至。精神力如最精密的掃描器,拂過那堆積如山的紙海、膠片盒、鐵皮箱。指尖所及,空間戒指悄然發動。
成噸的、承載著華國工業未來的“真經”,如同被抹掉的水痕,憑空消失!
下一秒,外表分毫不差、內裡卻塞滿了草紙、廢賬本甚至真正垃圾的“完美替身”,被絲滑地“貼上”回原位。
甚至為了逼真,王龍還會記得在最上面幾頁,恰到好處地“複製”一部分,真正的核心引數,油墨氣味都模仿得九成九!
神不知,鬼不覺!兩個偌大的倉庫,成了他手裡隨意擺弄的魔術道具。
每一次成功的“狸貓換太子”,王龍返回招待所時,臉色就蒼白一分,可每次跌回冰涼的板床上,
他望著漆黑的天棚,嘴角都會勾起一絲無聲的、疲憊卻帶著極致成就感的笑。
刺骨的晨風裹挾著冰粒,狠狠砸在窗戶紙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
招待所破屋裡,王龍蜷縮在硬邦邦的板床上,裹著那條散發著黴味,和汗味的粗羊毛毯,睡得正沉。
連續十天的深夜“閒逛”,和空間戒指的頻繁動用,早已榨乾了他每一絲精力,讓他身心勞累不已
“砰——!!”
朽爛的木門被一股蠻力猛地撞開!帶著哨音的寒風瞬間灌入,吹熄了屋內唯一一盞跳動的煤油燈!
昏暗中,一個佝僂卻如同厲鬼般的身影,帶著驚人的速度撲到床前!
是老耿!
他雙眼赤紅,眼白裡蛛網般的血絲幾乎要爆開!凍得皸裂發紫的臉上肌肉扭曲著,腮幫子咬得咯嘣作響,完全沒了平日裡那副死水般的平靜!
乾枯如同鷹爪的手指帶著巨大的力量,一把抓住王龍身上厚毯的衣領,猛地將他從床上提溜了起來!動作粗暴得像是在拎一隻待宰的雞!
“王!龍!!!” 老耿的嘶吼簡直不像人聲,夾雜著絕望的哭腔,和噴湧而出的巨大悲憤,唾沫星子帶著腥熱的鐵鏽味噴了王龍一臉!
“醒醒!你個王八蛋!你給我醒醒!!”
王龍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爪一吼,驚得魂飛魄散,睡意瞬間跑光!人還有點懵,腰間的劇痛讓他下意識地弓身呻吟:“嘶…老耿…你發甚麼瘋……”
“我發瘋?”老耿的手劇烈顫抖,那張扭曲的臉,幾乎要貼到王龍鼻子上!絕望的眼淚混著鼻涕不受控制地從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滾落,砸在王龍的胸口,滾燙得嚇人:
“完了!全完了!託木斯克!那兩個倉庫!毛子的火……點起來了!!!”
他另一隻手指著窗外北方的天際,聲音抖得不成調子:“你看!快看啊!!!你自己看!!!”
透過破爛的窗欞和凜冽的寒風,清晰可見!北面毛熊國託木斯克小鎮的上空,兩道巨大、濃黑的煙柱如同地獄伸出的魔爪,扶搖直上!
即便隔著十幾公里,那濃煙的規模也駭人聽聞!火光在濃煙底部猛烈翻騰,將天空染成一片詭異的暗紅!
空氣中似乎隱約傳來木材燃燒的,噼啪爆裂聲和人聲的驚恐嘈雜!
老耿的嘴唇劇烈哆嗦著,眼淚像開閘的洪水:“燒了!他們在燒啊!!!”
“兩倉庫!兩倉庫啊!!!那些圖紙!膠片!咱們的命根子!!!”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抓著王龍衣領的手也鬆了些,身體晃了晃,聲音帶著滅頂的崩潰:
“我知道那些紙片片是甚麼分量!!那是能讓咱們自己煉出好鋼!能讓鐵疙瘩聽懂人話的經書!!!”
“現在……全他媽成灰了!成了毛熊鍋底的炭渣子了!!!”
他用盡最後力氣揪住王龍的衣服,瘋狂地來回搖晃,如同要把這噩耗塞進王龍的骨頭縫裡:“十天!!整整十天!!
我好吃好喝供著你!像伺候祖宗!!以為你在憋大招!等著你驚天動地的本事!!!”
“你呢?你他媽在幹甚麼?!!除了吃!就是睡!半夜出去溜達溜達就沒了下文!!”
“我信錯你了!四九城也信錯你了!我們都瞎了眼!!你把國家的希望!當擦屁股紙一樣扔火堆裡烤著玩嗎?!!”
這字字血淚的控訴,充滿了被徹底欺騙的痛楚,和對家國未來陷入黑暗的巨大絕望!
老耿整個人都垮了,像一根被悲憤徹底燒燬的枯木樁子。
王龍被他晃得眼冒金星,腰上像被人用燒紅的烙鐵,狠狠捅了一下!他呲牙咧嘴地吸著涼氣,下意識地抬手,抹掉濺到臉上的唾沫和淚水混合物。
當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兩道,猙獰的沖天煙柱時,眼神裡沒有老耿預想中的恐懼、自責或是慌亂。
相反。
一絲極其詭異、混合著巨大成就感,和某種惡作劇得逞般舒爽的笑意,如同水底的泡泡,無法抑制地,在他疲憊卻依舊清澈的眼底——緩緩浮現!
這笑意剛開始只是一縷微光,緊接著就像投入熱油的冰水,迅速瀰漫至整個嘴角!
最後!
“噗——哈哈!哈哈哈哈!!!”
王龍猛地爆發出一陣,極其不合時宜、甚至是帶著點神經質的狂笑!那笑聲短促、洪亮、充滿了解脫般的暢快!
在死寂冰冷、只餘老耿絕望嗚咽的小屋裡,這笑聲簡直像平地驚雷!炸得窗欞上掛著的冰稜,都簌簌掉落!
“轟——!”
王龍這毫無徵兆、毫無愧色的狂笑,如同最後一根滾燙的引信,徹底點燃了老耿這堆,早已被怒火和絕望浸透的乾柴!
老耿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裡面的血絲轟然爆裂!那僅存的最後一絲理智和同志情誼,被這“喪心病狂”的笑聲燒成了飛灰!
“你!還!笑?!”他徹底瘋了!那枯瘦的身體裡迸發出,完全不輸於他這個年紀的狂暴力量!
他像一頭髮狂的老熊,一把將王龍狠狠摜倒在冰冷的土炕上!後腦勺砸在硬木板上的悶響,清晰可聞!
下一秒!
“唰啦——!”一聲金屬摩擦的刺耳銳響!
老耿幾乎用抽筋的速度,猛地從懷裡拽出了一把烤藍早已磨光、槍管都帶著鏽跡的老式勃朗寧手槍!
那動作快得像練了幾十年!手指閃電般掰開保險機頭!
黑洞洞的、散發著硝煙與血腥氣的槍口,帶著刺骨的冰涼和滔天的殺意!
死死地!頂住了王龍剛剛還在狂笑、此刻剛剛坐起一半的額頭正中央!!!
槍口撞得王龍額頭生疼!冰冷的鋼鐵觸感,如同地獄的印章,狠狠印在他的靈魂上!
老耿的手穩得出奇,連一絲顫抖都沒有!渾濁的老眼裡此刻只剩下純粹的、冰冷的、要同歸於盡的瘋狂:
“王!龍!!”嘶吼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每一個字都淬著血和恨:“你背叛!!你辜負!!!”
你他媽不配穿這身衣裳!不配拿國家一分錢!更不配叫老子一聲同志!!!”
老耿的食指死死壓在冰涼扳機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慘白一片!脖頸上青筋虯結,如同纏死的鎖鏈,勒著他最後的通牒:
“說!!臨死前給老子說出個道道來!!!說不出個讓老子心服口服的理由!
老子現在!立刻!替國家!斃了你這個吃裡扒外、見死不救的叛徒漢奸!讓你給那兩倉庫資料陪葬!!!”
槍口壓得更緊!堅硬的鋼鐵,幾乎要嵌進王龍額頭的皮肉裡!
死亡的腥風如同實質般,灌滿了狹小的房間!王龍甚至能聞到老耿身上,那股混合著劣質菸草、汗臭和瘋狂殺意的濃烈氣味!
被槍指頭的王龍,臉上的狂笑猛地僵住,但他眼中非但沒有絲毫懼意,反而掠過一絲無奈和好笑。
他看著眼前這尊,被悲憤徹底點燃的人形炸藥包,在老耿徹底扣下扳機的千鈞一髮之際——
王龍無奈地嘆了口氣,聲音帶著點忍俊不禁的輕鬆,和一點點小得意:“我說老耿同志……你這人吧,啥都好!就是……”
他猛地抬起右手,就在老耿殺意最熾的瞬間,輕輕晃了晃自己帶著金屬戒圈的修長食指。那動作輕佻得像是搖手告別,
卻精準地吸引了,老耿最後一絲瀕臨崩斷的注意力。
“就是性子太急了點!槍拿穩,別抖。王龍的嘴角再次勾起,這次的笑,如同雲開月現,帶著洞悉一切真相的戲謔和強大的自信:
“誰告訴你……那沖天大火裡燒成渣的……是真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