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所有翻滾的情緒,對著呂樂等人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聲音嘶啞卻不容置疑:“今天就這樣。明天……等訊息。”
不需要更多言語。呂樂第一個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匆匆走向門口,連禮節性的點頭都忘了。
跛豪目光復雜地看了王龍一眼,也拄著柺杖,一言不發地跟著離開。蔣震佝僂著腰,像是瞬間老了十歲,渾濁的目光掃過那臺暗紅電話,默然退出。
白曼玲深深看了王龍一眼,紅唇微動,最終只留下一抹難以揣測的眼神,搖曳而去。
沉重的書房門再次合攏,隔絕了內外。陽光透過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巨大的光斑,塵埃在光柱裡無聲飛舞。
王龍走到書桌前。那臺暗紅色的座機,如同燒紅的烙鐵般醒目。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塑膠外殼上停頓了一瞬,然後,穩穩拿起了聽筒。
聽筒那邊先是一陣極其短暫的、彷彿被刻意壓制過的電流嘶嘶聲,緊接著,一個熟悉到刻骨銘心、
卻又在此刻帶著,極其複雜情緒的洪亮嗓音,猛地衝進他的耳膜,如同一塊粗糙的砂紙狠狠地摩擦著他的神經!
“哈!臭小子!總算找到你了!港城那地方風大水也渾,沒淹著你吧?” 老首長的聲音中氣十足,帶著一種刻意的爽朗,和久別重逢的“親暱”,像是在跟最得意的部下敘舊。
但王龍沒有回應任何客套寒暄。他抓著聽筒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青白。
“聽線報說,你回港城老巢了?” 老首長聲音裡的笑意,似乎淡了一點,“那好啊!咱們也別兜圈子了!
現在你帶回來的那些‘硬貨’——B-47 ,同溫層堡壘的原機圖紙、實體掃描資料,還有那枚小當量的‘髒彈頭’,嗯,最重要的,是那份核裂變核心原理的部分詳細記錄……
這些個玩意兒,你看甚麼時候,能安全運抵內地指定港口?放心!交接路線和接收點,絕對最高密級!保準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老首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和急迫:“王龍啊!你是功臣!大功臣!你知道嗎?這些東西!
那幫搞尖端的老專家,拿到初步分析簡報,激動得眼睛都紅了!個個拍桌子打板凳!
這可不是普通的槍炮!這是讓咱們自家,也有能嚇破敵人膽的‘倚天劍’、‘屠龍刀’啊!能讓咱們的腰桿子再硬十倍!
全國人民都在盼著哩!你這個劍主,可得把咱們這柄‘國之利劍’,利利索索地請出鞘啊!”
他語速極快,如同倒豆子,顯然是被後方的巨大期望催逼著:“還有!你家裡人,婁曉娥、老太太、王倩他們,早三天就按你要求,送到港城安頓妥了,你見到了吧!
還有你那老家的二叔、爺爺奶奶,我都直接讓軍區警衛連,駐王家村大隊部了!就在那裡臨時設了一個訓練點,裡三層外三層看得比軍區大院還結實!
你所有後顧之憂,部隊全給你解決了!” 說到這裡,老首長語氣裡帶上了點,“趕緊投桃報李”的催促味道。
電話那頭短暫沉默了一秒,似乎在組織下一個更具分量的措辭。
“另外嘛……” 老首長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極其圓滑的、甚至堪稱“親切”的笑意,像是老狐狸終於露出了尾巴尖兒,
“咳咳,聽說你在南邊的棒子鄰居家裡……發了點‘小財’?呵呵,還順帶手搞了點……嗯,國際友人們的‘生活花絮’影片、錄音帶?還有不少‘私人日記本’?”
笑聲陡然一收,語氣瞬間變得無比“正經”和“語重心長”:“王龍啊!你是國家的好兒女!立場要堅定嘛!
那些棒子財閥、政要、軍官們見不得光的醜事、髒錢、私下勾當的證據……對國家,那是千金不換的戰略利器!
掌握在咱們自己手裡,那才叫物盡其用!在談判桌上,那可比飛機大炮更能把敵人摁在地上摩擦!你放心!”
老首長像是生怕王龍誤會,立刻又補充了一句:“至於你弄回來的那些‘浮財’?嘿!那是你的本事!你用命搏回來的!是你的就是你的!誰也眼紅不了!
國家還不至於,眼饞自家孩子的那口乾糧!這點覺悟我們還是有的!只是希望你……那個‘花絮錄影帶’和‘小本本’……”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期待,“是不是……方便交給咱們來處理?物歸其所嘛!保證發揮最大戰略價值!”
“呵呵……”聽筒裡傳來一聲低笑,極輕,卻冷得像冰碴子鑽進耳朵。王龍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像結了冰的鐵塊,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砸在電話線上,也彷彿穿透空間砸在電話那頭,豪爽笑容的老首長耳中。
“浮財?老首長……”王龍的牙齒彷彿都帶著寒氣,字字都從牙縫裡磨出來,“您這話,說得真輕巧啊。”
他握著聽筒的手青筋根根暴起,幾乎要將這堅硬的塑膠捏碎,聲音裡的冰層驟然碎裂,露出底下壓抑到極致、即將爆發的滔天怒火:
“為了掩護兄弟們撤退!我頂著棒子軍的子彈雨!美軍的驅逐艦炮!扛著高爆彈的衝擊波!整個人骨頭斷了多少根?
臟器碎了多少處?血在海水裡吐了多少升?這些您知道嗎?”
“還他媽談甚麼‘倚天劍’、‘屠龍刀’?”王龍的聲音猛地拔高,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震得聽筒嗡嗡作響,也撕破了那層虛偽的“敘舊”假象!
“我他媽差點就成了,餵魚爛在棒子海里的‘死魚劍’!爛魚蝦!” 唾沫星子彷彿要穿透話筒,噴到老首長臉上!“
現在您跟我說‘物盡其用’?讓後方的專家對著資料拍桌子激動?”
“發點‘小財’?呵!”王龍冷笑連連,每一個“呵”都帶著無邊的諷刺和怨毒,“老子這身硬骨頭!半條命!換回來的不是財,是老子未來十年都填不平的窟窿!
一個十億港幣的血窟窿!就他媽刻在我骨頭上!”
電話那頭瞬間沒了聲息。只剩下電流微微的嘶嘶聲,彷彿老首長被這突如其來的、狂濤駭浪般的怨毒直接噎住了喉嚨。
然而,只停頓了幾秒,一個沉悶如雷的拍桌聲,猛然在聽筒中炸響!乓!
“王龍!!” 老首長的怒吼終於徹底褪去了,所有偽裝和圓滑!那聲音如同山林猛虎嘯聚狂風,帶著久居上位者的絕對權威,和被下級頂撞的滔天憤怒!
“你他媽給我放清醒點!這裡是跟我談條件的地方嗎?國家存亡!4億人民的身家性命!哪一樣不比你那點恩怨得失重一萬倍?這是大是大非!是……”
“大是大非?” 王龍的聲音陡然尖利,如同淬毒的匕首,無比精準、無比兇猛地捅了過去!瞬間打斷了老首長那套家國大義的慷慨陳詞!
“好一個‘大是大非’!這大是大非,能把我兒子那條被瘸的腿還回來嗎?能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悲憤而顫抖,帶著撕裂心肺的嘶啞和滔天恨意!
“老首長!我王龍不是不懂報國!不是不願捐軀!但您告訴我!這樣的‘大是大非’!能不能?能不能?!!”
電話兩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電流的滋滋聲無比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