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此時也沒有心思再管身後的情況了,也是跟著送小孫的隊伍往醫院趕。
他的耳邊只有急促的腳步聲和三輪車軲轆轉動的吱呀聲。
搪瓷廠的亂象被遠遠拋在身後,可他心裡的不安卻像潮水般漲起來。
小孫頭上的血那麼多,能不能挺到醫院,還是個未知數。
而搪瓷廠這邊,氣氛也是徹底陷入了死寂。
工人們看著地上躺著的人影,還有那一灘攤越來越大的血跡,誰也不敢出聲。
最後,所有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周明身上,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周明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他此時只覺得雙腿發軟,喉嚨發緊,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看看.....看看其他人怎麼樣了.....”
幾個膽大的工人硬著頭皮上前,蹲在地上挨個探鼻息、摸脈搏。
可是每檢查一個,他們的臉色就白一分。
“周.....周主任,這個.....沒氣了。”
“這個也.....也沒動靜了。”
“還有這個.....”
一個個壞訊息傳來,周明的身子抖得像篩糠。
等檢查完最後一個,一個工人聲音都帶著了哭腔。
“五個人裡.....四個沒氣了,就剩下一個.....還有點氣,可也.....可也快不行了.....”
“轟”的一聲,周明只覺得腦子裡炸開了,腿一軟就癱坐在了地上。
四個.....四條人命。
他眼前浮現出剛才的混亂場面,那把掄下去的扳手,工人們紅透的眼睛,還有現在這滿地的狼藉.....
此時的他渾身的衣服都被冷汗給浸透。
“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怎麼就.....怎麼就鬧成這樣了.....”
旁邊的老工人也慌了神,拉著周明的胳膊:“周主任,不能慌!得想辦法啊!這要是被上面知道了.....”
“想甚麼辦法?”周明猛的抬起頭,眼裡佈滿血絲。
“四條人命!砸了公家的車!你告訴我,能有甚麼辦法?”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得所有人都啞了火。
是啊,事到如今,還能有甚麼辦法?
有人悄悄往門口退,想趁亂溜走,可卻被旁邊的人一把拉住。
這時候跑,不是更可疑嗎?
陽光照在眾人的身上,也是拉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
地上的血跡漸漸凝固,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血腥混合的怪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緊接著,壓抑的啜泣聲越來越多。
有人是後怕,有人是懊悔,還有人是茫然。
他們都想不通,好好的日子,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周明癱坐在地上,望著躺在地上的幾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知道,從今天起,搪瓷廠,還有他們這些人,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而往醫院趕的路上,三輪車跑得飛快,小孫的頭歪在一邊,血還在慢慢滲出來。
張明扶著他,能感覺到懷裡的人身體越來越涼,心裡的那塊石頭,也越來越沉。
三輪車“嘎吱嘎吱”的衝進醫院大門,還沒停穩,蹬車的工人就跳下來。
他扯著嗓子大聲喊:“醫生!醫生!快來人啊!”
張明和另一個工人趕緊把小孫從車上抬下來,往醫院裡衝。
小孫的頭歪著,臉上的血已經半乾,變成了深褐色,看著讓人心裡發緊。
“讓讓!讓讓!”張明一邊喊,一邊撥開走廊裡的人。
他的衣服被小孫的血浸透了,黏在身上,又溼又沉。
這邊的動靜很快驚動了醫生。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醫生帶著兩名護士跑了過來。
當他們看到小孫頭上的傷口,臉色立刻嚴肅起來。
“怎麼回事?傷成這樣?”
“被人用扳手砸的!”抬著小孫的工人急聲道,“醫生,您快救救他!”
此時醫生也顧不上再多問,指揮著身邊的兩名護士。
“快!推平車!送手術室!準備輸血!”
兩名護士手腳麻利的推來平車,眾人小心的把小孫挪上去。
醫生掀開小孫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脈搏,眉頭皺得更緊了。
“血壓下降,失血量過大,快!”
平車被推著往手術室跑,輪子在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張明和幾個工人想跟進去,卻被護士攔在了外面。
“你們在外面等!”護士丟下一句話,“砰”的一聲就關上了手術室的門。
紅色的“手術中”指示燈亮了起來,刺得人眼睛生疼。
幾人愣在走廊裡,剛才緊繃的神經一鬆,才感覺到渾身發軟。
有人靠著牆滑坐下去,大口喘著氣;有人掏出煙想抽,卻手抖得連火柴都劃不著。
張明站在手術室門口,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空落落的。
雖然這個小孫他不認識,可是同為一個廠裡的工人,他還是非常擔心的。
誰能想到,就因為攔著不讓拉走牛羊,會遭這麼重的毒手。
“醫生會救活他的,對吧?”
一個年輕工人聲音發顫地問,像是在問別人,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只不過他的話卻沒人回答。
走廊裡靜得可怕,時間也在一分一秒的流逝著。
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家的臉色也是越來越難看。
他們也已經想到了小孫可能是凶多吉少了。
張明摸了摸口袋,想要摸出煙分給大家,可是想到這裡是醫院,他也只得把煙又給裝了回去。
他知道,不管小孫能不能救活,搪瓷廠那邊,已經是天翻地覆了。
手術室門口的走廊裡,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每個人的心都懸著,眼睛死死盯著那盞紅色的指示燈。
突然,醫院門口又是傳來一陣嘈雜聲、呼喊聲混在一起,由遠及近。
張明幾人對視一眼,心裡都“咯噔”一下,順著聲音望過去。
只見周明帶著幾個工人,抬著一副簡易擔架匆匆跑了進來,。
擔架上躺著的,正是剛才廠裡那五個拉牛羊的人裡唯一還有氣的那個。
此時的他他渾身是傷,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看著就是進氣多出氣少的樣子。
“醫生!醫生!再來個人!”周明嗓子都喊啞了。
他的額頭上的汗混著灰,在臉上衝出幾道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