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臉上的笑僵在那兒,心裡頭卻翻江倒海。
這話說的,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現在哪個廠子不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今天這桌菜是他們特意讓張明他們弄來的。
也是為了應付檢察才擺出來的,怎麼就成了“物資充裕”?
他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面上還得維持著客氣。
“領導您說笑了,咱們也就是今天趕上點新鮮物,平時也是精打細算。
您看外頭工人,今天能喝上魚湯就算改善伙食了,哪有富餘的東西可勻啊。”
為首的老領導看了眼說話的中年領導,眉頭也是微蹙。
“老周,各單位都有各單位的難處,搪瓷廠能把工人伙食保障成這樣,已經不容易了,彆強人所難。”
被稱作老周的領導訕訕的笑了笑。然後就說道:“我就是隨口一說,想著都是兄弟單位,能幫襯就幫襯點。”
他之所以這麼想,主要是這兩天軋鋼廠那邊的書記老是找著他要物資。
他也是被煩的沒辦法了,才想著問問。
劉文見到氣氛有些緊張,連忙出來打圓場:“理解理解,都是為了工作。
要是以後真有富餘,別說兄弟單位,就是領導開口,咱們肯定盡力。
但今天是真沒有,您看這桌上,都快光碟了不是?”
他邊說邊指了指桌上的空盤,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的實在。
老領導點點頭:“行了,吃飯吧。各單位情況不同,別瞎提要求。”
有了老領導的表態,小食堂裡的氣氛這才鬆快了些,可劉文心裡那股子憋屈勁還沒下去。
他知道,這話看似隨口,實則藏著無盡的麻煩。
他心裡也是決定了,往後得更小心的守著廠裡這點家底了。
沒多大功夫,小食堂的飯也吃完了,桌上的盤子基本見了底。
幾位領導放下筷子,臉上都帶著幾分滿足。
雖然嘴上說著不搞特殊,可這頓野雞配著鮮魚,確實是他們許久沒嘗過的滋味。
哪怕是他們謝謝領導,平日裡也難得吃的這麼豐盛。
為首的老領導擦了擦手,環顧一圈說道:“既然都吃好了,那咱們就接著在廠裡轉轉吧。”
聽到領導們還要轉,劉文趕緊站起身,臉上堆起了笑。
“領導們想看哪兒?下午我陪著你們。”
眾人的目光都落到老領導身上,想看看,他還要在哪裡巡視。
只見老領導想了想,慢悠悠的說:“上午咱們看了看倉庫和食堂,要不.....再去車間瞅瞅?”
他頓了頓,補充道,“就那個做搪瓷缸子的車間,看看他們的工序流程,上次聽他們彙報說改進了工藝,正好實地瞧瞧。”
“哎,好!”劉文連忙應下,“那車間是咱們廠的主力車間,新改進的工藝,確實比以前省料又出活。我這就帶您過去。”
說著,他側身引路,幾位領導跟著起身,一行人浩浩蕩蕩往車間方向走去。
陽光正好,廠區的水泥路上映著他們的影子。
老領導走在中間,時不時停下來問兩句廠裡的生產情況。
劉文都一一答得仔細,同時他的心裡卻是暗自鬆了口氣。
只要不再提“支援物資”的事,他們看甚麼都好說。
車間裡的機器聲遠遠傳來,沉悶又有力,像一頭勤懇的巨獸,正等著被檢閱。
兩個小時一晃而過,張明他們正坐在辦公室裡喝著茶。
趙主任“砰”的一聲推開門闖了進來。
這動靜不小,把旁邊整理臺賬的王秀蘭和擦桌子的李鐵柱都嚇了一跳。
兩人手忙腳亂的站起來,有些拘謹的看著趙主任。
趙主任的目光直接落在張明身上,張明也是放下了茶杯。
他笑著問道:“趙叔,那些領導走了?”
趙主任愣了一下,挑了挑眉反問:“你怎麼知道?”
張明的嘴角彎了彎,這才開口解釋:“您這時候能來這兒,領導們肯定是走了。不然您哪有功夫過來串門?”
“你小子,就你機靈!”
趙主任被他說中,忍不住笑著指了指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
張明笑而不語,等著他往下說。
趙主任收了笑,語氣認真起來:“對了小張,今天你們仨採購的東西是真頂用。
尤其是你弄來的那些東西,還有秀蘭採購的那幾個雞蛋,領導們嚐了都說好,誇咱們廠伙食紮實,後勤保障到位。”
他頓了頓,又拍了拍張明的肩膀:“廠長剛才還跟我念叨,說多虧了你們這‘及時雨’,不然今天這關可沒這麼容易過。”
張明聽了,只是淡淡一笑:“這些都是我們應該做的,趙叔您吩咐的事,我們肯定得辦妥當。”
他心裡清楚,這些東西能派上用場,讓領導們對廠子多些好印象,比甚麼都強。
王秀蘭和李鐵柱在一旁聽著,臉上也露出了笑意。
忙活了一上午,能得到這樣的肯定,再累也值了。
辦公室裡的氣氛徹底輕鬆下來,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桌上的搪瓷缸上,泛著溫暖的光。
趙主任又說了幾句鼓勵的話,便轉身往別處去了。
看著趙主任離開,張明也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
他轉頭對李鐵柱和王秀蘭說:“檢查這事兒算過去了,你們也收拾收拾,早點回去歇著吧。”
王秀蘭和李鐵柱應了聲,也各自整理起了手頭的物件。
張明收拾完自己的東西,又看向兩人,說道:“我先回去了,明天我就不來廠裡了,有事可以去我家找我。”
兩人點頭應下,送他到辦公室門口。
來到樓下,張明也是推著自己的腳踏車,向著搪瓷廠外而去。
出了搪瓷廠的大門,張明騎著腳踏車往家趕,腦子裡卻也沒閒著。
他想起今天早,張建國他們說要去釣魚的事。
他心裡琢磨著:這一大家子去了那麼多人,不知道他們能釣著多少?
自己得先回家看看,要是大家還沒回來,他就去什剎海那邊找找了。
風順著街道吹過來,帶著點午後的熱意。
腳踏車鈴“叮鈴”響了兩聲,驚飛了路邊槐樹上的兩隻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