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飛出了屋,來到院子裡,見張建國還在燈下收拾魚,銀亮的鱗片在水盆裡閃著光。
他走到張明身邊,剛要開口,張明先笑了:“這是準備回去了?”
葉飛點了點頭:“嗯,時間不早了,再晚路上更黑。”
“你等會兒,”張明說,“我媽正給你備東西呢,馬上就來。”
葉飛愣了愣,剛想問備啥,就見孫曉麗提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走了過來。
張明趕緊上前接過來,往葉飛的腳踏車後座綁:“我幫你固定好。”
“大姨,這.....”葉飛看著那布袋,心裡有點過意不去。
孫曉麗擺了擺手:“回去跟你媽說,這是我給的,讓她留著吃,別總捨不得吃。”
葉飛心裡一熱,剛想道謝,就見張明又拎來了半麻袋魚。
這些魚每條都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拿回去就能直接下鍋。
“這些魚也帶上,”孫曉麗指著麻袋說,“回去把這些魚醃起來,慢慢吃。記著,往後家裡沒魚了就來這兒拿,你大姨夫天天去釣魚,還能少了你們的?”
葉飛看著那半麻袋魚,又看了看孫曉麗和張明,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
最後他只憋出一句:“謝謝大姨,謝謝明哥。”
“謝啥,一家人。”孫曉麗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快走吧,再晚你爸媽就該惦記了。”
張明幫他把魚穩穩綁在腳踏車的大梁上,又檢查了一遍:“綁緊了,路上別顛掉了。”
葉飛跨上腳踏車,腳蹬子踩下去,沉甸甸的車後座卻讓他覺得心裡格外踏實。
他回頭揮了揮手:“大姨,明哥,我走了!”
“慢點騎!”孫曉麗和張明在院門口喊。
腳踏車駛進衚衕,月光把葉飛的影子拉得很長。
車後座的布袋和大梁上的魚袋隨著車輪輕輕晃,像載著滿當當的暖意,在夜色裡慢慢遠去。
看著葉飛的腳踏車消失在衚衕口,張明和孫小麗轉身回了院子。
張建國和劉婆婆正把最後幾條收拾好的魚放進盆裡。
見他們回來,張建國便說道:“馬上都弄完了,你們就別沾手了。”
孫曉麗見確實沒有多少了,也是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往屋裡瞥了瞥,“小凡和小紅這兩個孩子瘦的,我再熬點魚湯,給他們補補。”
張建國笑著點頭:“行,你自己看著辦吧。”
孫曉麗轉身進了廚房,沒一會兒,鍋裡就飄出奶白的香氣。
她手腳麻利盛出兩大碗,撒上蔥花,端進屋裡時,葉凡和葉紅正跟張鵬湊在一起看電視呢,見她進來,都抬起頭。
“小凡,小紅,來喝點魚湯。”孫曉麗把碗放在桌上,熱氣騰騰的,“剛熬好的,鮮得很。”
葉紅眼睛亮了亮,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
今天的晚飯她已經吃得很飽了,可這魚湯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她感覺肚子好像又空了點。
葉凡看了看碗裡浮著的油花,有點不好意思:“大姨,我們晚飯吃得挺多了.....”
“沒事,這魚湯不佔肚子,暖暖身子。”孫曉麗把勺子塞進葉紅手裡,“快喝,涼了就不鮮了。”
張朋瞅著桌上的兩碗魚湯,沒見著自己的。
他小嘴一撅,帶著點不滿嘟囔:“媽,怎麼沒我的呀?”
孫小麗白了他一眼,故意板著臉:“你都多大的孩子了,還等著我給你盛?用不用我餵你?”
張朋被母親這眼神一瞟,立馬慫了,趕緊擺了擺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說著就顛顛的跑到廚房,自己拿了個大碗,舀了滿滿一碗魚湯,還不忘給自己多撈了兩塊魚腹肉。
葉凡和葉紅看著他那慌忙又饞嘴的樣子,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張明把手裡的勺子遞給葉凡,笑著說:“你們倆再喝點,這魚湯熬得濃,多喝兩口補補。”
葉紅捧著碗,小口小口的喝著,眼睛卻偷偷瞟著張鵬碗裡的魚塊。
張朋見狀,大方的夾了一塊放進她的碗裡:“給你,趕緊吃,吃完鍋裡還有。”
“謝謝小朋哥!”葉紅笑得更甜了。
葉凡也端起碗,看著碗裡晃動的奶白的湯汁,心裡暖暖的。
這屋裡的熱鬧和親暱,像這魚湯的熱氣,一點點驅散了他心裡的生分。
讓他覺得,在這裡住些日子,好像真的會很舒心。
孫曉麗看著幾個孩子互相謙讓的樣子,嘴角噙著笑,悄悄退到外屋。
她給張建國遞了個眼神,那意思就像是在說:你看,孩子們在一起,多好。
另一邊,葉凌天和孫曉萍也在廚房清點著張明帶來的東西。
看著眼前堆著的糧食袋,兩人都有些出神。
袋子敞開著口,雪白的麵粉、圓潤的大米、摻著白麵的二合面看得清清楚楚。
旁邊的盆裡還擺著幾條收拾乾淨的魚,更何況這些魚每條都不小。
“這.....”葉凌天搓了搓手,看向孫曉萍,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他知道這些東西是自己媳婦的姐姐送來的,,也知道這些東西有多金貴。
這年頭,一戶人家能攢下這麼多細糧,得省吃儉用多久。
孫曉萍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裝白麵的袋子,指尖觸到細膩的粉末,心裡也是沉甸甸的。
她懂自家男人的意思,這些東西如果自家吃,夠吃好一陣子的。
可那些犧牲戰友的家屬,日子比他們更難。
“都分了吧。”
孫曉萍抬眼看向葉凌天,眼神很堅定。
“大米和白麵各留五斤給孩子們熬粥,剩下的,還有那二合面,都給犧牲戰友的家屬寄過去。
魚只留一條,剩下的給王大哥家送兩條,他家孩子還太小,另兩條給江姐家吧,她家還有個婆婆和沒斷奶的孩子。”
葉凌天點了點頭,沒再說啥,只是彎腰把糧食袋重新紮緊。
他知道孫曉萍的脾氣,看著軟和,心裡卻揣著一股子執拗。
當年戰友們一起出生入死,如今他們走了,活著的人,總得替他們多照拂些家裡人。
“我明天一早就去郵局寄。”葉凌天說,聲音有些沙啞。
孫曉萍嗯了一聲,轉身往灶房走:“我先去把那些東西分一下。”
廚房的燈亮著,映著兩人忙碌的身影。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糧食袋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他們沒再多說甚麼,可心裡都清楚,這些東西沉甸甸的,不光是分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情分——對戰友的,也對家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