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為民剛在辦公室坐下,指尖還沒碰到桌上的搪瓷缸,門就被推開了。
秘書小李側身讓開,身後跟著一群人,腳步踉蹌的進了屋。
最前頭是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臉上的皺紋擰成一團,眼神裡滿是慌亂。
旁邊站著兩個二十多歲的青年,肩膀繃得緊緊的,手背上青筋直跳。
最後面跟著兩個怯生生的孩子,手裡攥著帶滿補丁的衣角,大眼睛裡蒙著水汽。
“快坐,快坐。”
楊為民趕緊起身,搬過幾張椅子,聲音儘量放柔和。
“你們是周師傅的家人吧?我是這兒的廠長,叫楊為民。”
老婦人剛坐下就“騰”地又站起來,抓住楊為民的胳膊,手像枯樹枝一樣發顫。
“廠長,你跟我說句實話,老周他.....他到底咋了?早上出門還好好的,說晚上給娃帶窩頭吃......”
兩個青年也跟著往前湊:“我爸人呢?是不是受傷了?我們要去醫院看他!”
楊為民的喉結動了動,避開老婦人的目光,看向牆角的地面,聲音沉得像灌了鉛。
“周師傅他.....在車間出了點意外,沒挺過來。”
“沒挺過來.....”
老婦人重複著這句話,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抓著楊為民胳膊的手慢慢鬆開,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
兩個青年趕緊扶住她,其中一個紅著眼吼道:“怎麼會沒挺過來?我爸身體好著呢!你們廠裡到底咋管的?!”
“對不起,是我們沒照顧好周師傅。”
楊為民鞠了個躬,後背的汗溼透了工裝。
“事故的原因我們會徹查,該承擔的責任,廠裡絕不推脫。
按照規定,我們會給家裡補助五百塊錢,還有一個接班的名額,讓家裡人來廠裡上班,能有個照應。”
“錢能換我爸的命嗎?!”
另一個青年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我媽身體不好,我爸走了,這個家咋辦啊.....”
最小的那個孩子似懂非懂,拉了拉老婦人的衣角:“奶奶,爺爺呢,我要爺爺.....”
老婦人“哇”地一聲哭出來,拍著大腿:“我的老周啊,你咋就這麼走了.....留下我們娘幾個可咋活啊.....”
哭聲撞在辦公室的牆上,又彈回來,刺得人耳朵疼。
楊為民站在原地,指甲也是深深掐進肉裡。
他知道,說再多對不起,給再多補償,也換不回一條人命,填不滿這家人心裡的窟窿。
等屋裡的哭聲漸漸低了些,楊為民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往幾個搪瓷缸裡都倒了些熱水,推到他們面前。
“嬸子,孩子們。”
他的聲音放得更緩了,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
“我知道現在說啥都沒用,心裡的疼,可事情已經發生了,咱們也得繼續過日子。”
他指了指桌上的檔案,說道:“補助的錢,我讓會計明天就送到家裡,一分不少。
接班的事,你們商量著,看誰來合適,手續我讓人儘快辦,進廠就能領工資,多少也能幫襯著點家裡。”
老婦人抹了把臉,淚珠子還在往下掉,卻能聽清話了。
“接班.....讓老大去吧,他年輕,有力氣,能頂事。”
旁邊老周的大兒子紅著眼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最終只化作一句:“我爸.....他的東西.....”
“車間裡的私人物品,我讓人收好了,等下讓小李送你們回去時帶上。你們還有甚麼難處,儘管跟廠裡說,能幫的,我們一定幫。”
這時,人群中的一個小孩子,突然抬起頭問:“叔叔,我爺爺是不是不回來了?”
隨著這話的說出口,屋裡又是一陣沉默。
楊為民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頭,指尖觸到他枯黃的頭髮,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
“你爺爺去很遠的地方幹活了,以後由你奶奶、你爸媽,還有廠裡的叔叔們,陪著你們好好過日子。”
老婦人看著他,眼裡的恨意淡了些,多了點茫然和無措。
她知道,人回不來了,再鬧也沒用,活著的人,還得往下走。
“謝謝廠長.....”她聲音發顫,卻帶著點鬆動。
楊為民喉結滾動,指尖在桌角攥出了白痕,沉默半晌才啞著嗓子對小李說:“帶他們找吳主任,周師傅的東西都在他那裡收著呢。”
等小李領著人轉身時,他又補了句,聲音輕得像嘆息。
“周師傅的遺體……就別讓家屬見了。”
“憑啥?”
周興的大兒子的地回頭,眼裡冒著火。
“我爸走了,我們做兒女的,連最後一面都不能見?你們廠裡是不是藏著啥貓膩?”
楊為民閉了閉眼,避開他的目光。
車間那攤模糊的血跡還在眼前晃,周師傅被捲進機器時,上半身連完整的衣物都沒剩下,最後是用白布裹著幾塊碎骨和染血的工裝收殮的。
那樣的“遺體”,怎麼能讓至親看?
“不是藏貓膩。”
楊為民的聲音低得像從地底擠出來似的。
“周師傅被捲進了衝床.....機器轉速太快,人.....人沒留全乎.....”
這話像塊冰投入滾油,周興大兒子瞬間僵住,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旁邊的老婦人沒聽懂,還在唸叨:“啥叫沒留全乎?俺家老周那麼大的人,咋會.....”
“媽!”周興的大兒子猛的打斷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爸他.....他可能.....連個整身都沒了.....”
老婦人愣了愣,突然明白過來,“哇” 的一聲哭倒在地。
“我的老周啊.....你咋就落得這個下場.....讓我看看你啊,哪怕看一眼.....”
楊為民別過臉,眼圈也是發燙。
等周家人接受了現實,小李也是帶著他們去取周師傅的遺體和他的私人物品了。
楊為民靠在牆上,從口袋裡摸出煙,也沒點燃,就那麼攥著。
“周師傅,對不住了.....”
楊為民對著只有他一個人的房間低聲說,“就讓你在我們心裡,永遠是那個能扛能打的好同志吧。”
窗外的機器還在轟鳴,只是再聽著,總像摻了些說不清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