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離開糧站,跨上腳踏車,車後座的兩袋糧食沉甸甸的,壓得車鏈條“咯吱”輕響。
他沒在四九城轉悠,反而順著城牆根往城外的方向蹬。
他之所以這麼做,主要還是因為城裡衚衕密、人眼雜。
他實在不放心把糧食就這麼收進空間裡。
自己有空間的秘密,他可不想有一點點暴露的可能。
至於為甚麼不去,他上午取出魚的那個廢棄院子,主要還是因為他怕那裡也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他蹬著車出了城門,又往荒僻處騎了十幾分鍾,才在一片小樹林旁停住了腳。
這裡的楊樹不算高,枝葉也不算密,卻正好能擋擋路人的視線。
路邊也沒甚麼腳印,瞧著像是許久沒人來過了。
張明支好腳踏車,左右瞅了瞅,連只鳥的影子都沒見著。
他撥出一口氣,走到糧袋旁,手輕輕搭在麻袋上,心裡意念一動。
瞬間,那兩袋看著能壓垮人的糧食就憑空消失了。
腳踏車的後座瞬間也空了下來,連點壓痕都沒留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長長舒了口氣,覺得這偷偷摸摸的事兒,真是比釣一天魚還累人。
靠在樹幹上歇了會兒,張明心裡漸漸有了主意。
往後再用魚去來換糧食,乾脆讓糧站的人直接把糧食存著。
等他需要了再去取,省得自己推著糧食滿城找隱蔽處,既麻煩又冒險。
這麼一想,他的心裡就輕快了不少。
看了看周圍,他就跨上腳踏車往回蹬,車鈴“叮鈴鈴”響著,穿過樹林重新回到路上,倒比來時鬆快了許多。
張明騎著腳踏車進了四九城,順著熟悉的街面往搪瓷廠蹬。
車鈴在人群裡叮鈴作響,穿街過巷時,陽光已經把路面曬得暖烘烘的。
到了搪瓷廠以後,他鎖好腳踏車,徑直往辦公室走去。
剛推開門,就見王秀蘭和李鐵柱正坐在那裡,兩人面前放著個搪瓷缸,神情都有些侷促。
見他進來,兩人“騰”的站起來,手都不知往哪兒放。
“坐,都坐。”張明擺了擺手,自己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東西給你們弄來了,晚上下班跟我走,我帶你們去取。”
王秀蘭和李鐵柱聽到張明這麼說,自然也是明白了,張明說的就是糧食的事情了。
王秀蘭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手緊緊攥著衣角。
“張哥,這.....這真是太麻煩你了。”
李鐵柱在一旁連連點頭,嘴唇動了動,半天憋出句:“明哥,往後有啥活兒,你儘管吩咐。”
張明笑了笑:“多大點事,都是一個廠的,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他看了看兩人憔悴的臉色,又道,“先安心上班,別惦記著,晚上準保讓你們帶回去。”
王秀蘭和李鐵柱這才鬆了口氣,臉上也都露出點實在的笑意。
另一邊,軋鋼廠的辦公室裡,楊衛民正在為他答應的那九千斤糧食發愁。
指尖在“九千斤”幾個字上反覆摩挲,眉頭也是擰成了疙瘩。
窗外的隱約間傳來了幾器的轟鳴聲,攪得人心煩意亂。
他剛端起搪瓷缸想喝口茶,可茶還沒有喝到嘴裡,他辦公室的門“哐當”一聲就被人給撞開了。
這也嚇得他手一抖,茶水濺了半桌。
“廠長!不好了!”
秘書小李臉色煞白,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說話都帶著顫音。
楊衛民猛的站起身,心裡“咯噔”一下,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慌甚麼?出甚麼事了?”
小李扶著門框喘了好幾口氣,聲音更是有些發啞。
“車、車間.....三車間的老興,捲進軋機裡了.....人、人沒了.....”
“甚麼?!”
聽到這個訊息,楊衛民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陣陣發黑。
他扶著桌子才勉強站穩,指尖也是微微顫抖。
這陣子廠裡安全抓得緊,他天天在早會上唸叨“安全生產”,就怕出點閃失,可該來的還是來了。
“怎麼會這樣?防護欄呢?操作規程沒執行嗎?”
他追問著,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小李低著頭,聲音更小了:“我聽有的工人說,他每天只吃很少的東西,把食堂裡打的飯菜都帶回家裡,給家裡人吃了.....”
楊衛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眼裡的慌亂也是壓了下去,只剩下沉重的疲憊。
“現在,咱們去車間。”他拿起桌上的帽子,腳步有些踉蹌的往外走。
“通知工會和保衛科,立刻處理後續,安撫好家屬。”
辦公室的門還敞著,窗外的機器聲依舊聒噪,可楊衛民只覺得耳邊一片死寂。
他的心裡像壓了塊燒紅的鐵塊,又沉又燙。
楊衛民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三車間,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氣味。
圍著的工人見他來了,自動讓開一條路,前邊的景象猛的撞進他的眼裡。
斑駁的水泥地上,暗紅的血漬浸開一大片,混雜著破碎的布料和零件,看得人觸目驚心。
他只覺得頭皮發麻,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乾,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了地上。
身後有人想去扶他,卻被他無意識的甩開。
“廠長.....”旁邊的車間主任聲音發顫,想說些甚麼,卻被這死寂的場面堵得說不出話。
楊衛民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卡著砂紙,半天發不出一個音。
他看著那片狼藉,眼前閃過周興平日裡憨厚的笑臉。
以前他還親自給他頒發過優秀員工的獎狀。
可現在,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麼變成了地上的一攤血跡和碎片。
他猛的用拳頭砸了下地面,水泥地的冰冷透過掌心傳來,卻凍不住心裡的滾燙和刺痛。。
“都愣著幹甚麼!”
他突然嘶吼出聲,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清場!通知家屬!該報的報,該賠的賠!誰也不許敷衍!”
吼完這句話,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背靠著冰冷的機器,緩緩閉上了眼睛。
眼角有溼熱的液體滑過,混著臉上的灰,劃出兩道印子。
車間裡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每個人心裡都像壓著塊巨石,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