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看水東流,暮看日西墜”,我的初二時光即將落幕,剩在掌心裡的十多個日夜,愈發顯得可貴起來。輕輕撫過桌角斑駁的木紋,驀然回首間才驚覺——最讓我牽掛的竟是那個不甚完美的801班。
八百多個朝夕相處的日子,教室窗前的綠蘿已悄然鋪滿半面牆。晨光初露時,偶爾早到的同學會和我一起推開吱呀作響的教室門。空蕩蕩的座椅披著淡金色的朝陽,清風頑皮地穿過半開的玻璃窗,帶著紫藤花的香氣撲進教室,把課代表剛發下的試卷捲起又放下。
當讀書聲次第響起時,整個班級便像被施了魔法。隔壁組的小胖子總會在唸到“策之不以其道”時偷偷打個哈欠;英語課代表的馬尾辮會隨背誦節奏輕輕搖晃;而我最愛看晨風拂過前排女生練字本時,那些未乾的墨痕泛起粼粼的微光。
課間的喧囂常隨著黑板擦的輕響戛然而止——數學老師那雙能望穿人心思的眼睛往臺下一掃,粉筆頭就穩穩落在打瞌睡同學的髮旋上。
但總有那麼幾個瞬間,當她說起“當年我教過的奇葩學生”時,教室會突然炸開歡樂的驚雷,“真是個可憐人兒”這句俏皮話,至今仍在走廊上回蕩。
最令我懷念的是下午自習課流動的靜謐。斜陽把我們的影子拉長在墨綠色的黑板上,沙沙的寫字聲裡時常會游來一張折成蝴蝶狀的紙條。
有時是問數學題的草稿,有時夾著半塊掰開的餅乾,更多時候是塗鴉著鬼臉的作業本封面。
放學前十分鐘的講臺永遠熱鬧非凡。地理課代表像護崽的老母雞般張開雙臂,把要佈置的作業護在懷裡;歷史課代表踮著腳尖往空隙裡擠,不小心蹭花了半邊黑板。而當夕陽最終染紅窗臺上的多肉植物,教室裡又會重歸初晨般的寧靜。
總說歲月如指間流沙,可801班的點點滴滴卻像嵌在琥珀裡的花瓣。待九月桂香再起時,雖要邁向新的教室,但那些被晨光親吻過的讀書聲、被夕陽鐫刻的笑靨,早已在心底長成一片永不凋零的春天。
初三開學那天,公告欄前擠滿了人。我踮著腳尖在分班表上找自己的名字,當看到“8班”的字樣時,心裡像壓了塊大石頭。要和朝夕相處的朋友們分開,這個陌生的集體讓我感到格外孤單。
新班級的適應比想象中更難。開學兩週了,同學們仍然三三兩兩聚成小團體。更讓我不適應的是新班主任紀老師,她總是不留情面地指出我的不足。
記得第一次收作業時,她當著全班說:“班長要更有責任心”,我的臉頓時燒得發燙。那時的我總偷偷叫她“冷麵老師”,覺得她嚴厲得不近人情。
真正讓我對這個班級失望的是拔河比賽。那天操場上的加油聲此起彼伏,我們班卻連20個參賽同學都湊不齊。女生們不是肚子疼就是頭疼,最後硬拉來的幾個人也心不在焉。當繩子突然從掌心滑脫時,我看著對面歡呼的人群,鼻子突然有點發酸。
轉機出現在一個普通的晨跑日。那天校長突然出現在操場邊,原本散漫的隊伍瞬間變得整齊劃一。跑過主席臺時,我聽見此起彼伏的“注意排面”,突然發現每個人眼角都藏著緊張。那一刻,我好像觸控到了大家藏在心底的集體榮譽感。
和同桌小峰的相處更是意外之喜。這個總愛說怪話的男生,會在考試前悄悄給我塞薄荷糖提神。記得有次英語課,他把“motherly”造句成“我爸很慈祥”,逗得全班鬨堂大笑。正是這些細碎的溫暖,讓原本枯燥的備考日子泛起了甜意。
讓我徹底改觀的還是那次重感冒。昏昏沉沉趴在課桌上時,突然聽見紀老師放輕的聲音:“把薑茶趁熱喝了”。
她站在我課桌旁絮絮叮囑,陽光從她鬢角的碎髮間漏下來,在作業本上灑下細碎的光斑。原來她記得每個學生的過敏藥,記得誰家的爺爺奶奶住院需要照顧。
最後一次班會課,教室裡飄著淡淡的梔子花香。當紀老師說起“你們是我帶過最特別的一屆”時,我望著窗臺上微微晃動的綠蘿葉子,突然發現那些曾經厭煩的晨讀聲、粉筆灰,還有總也擦不乾淨的課桌,都成了最捨不得的珍寶。
後來每次經過八班教室,我總會想起那個從抗拒到融入的自己。那些哭過笑過的日子,就像春天抽芽的柳枝,在記憶中風一吹就輕輕搖晃。
教室窗外的梧桐葉沙沙作響,我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課本上摩挲。望著玻璃窗上蜿蜒的雨痕,記憶突然被拉回五年前那個潮溼的午後。
那天本是個尋常的週五。黑雲像浸了墨的棉花般壓下來,教室裡日光燈管嗡嗡作響。
老班嘮叨著課文《小橘燈》,粉筆頭在講臺上敲出細碎的白色流星。直到放學的鈴聲突兀地劃破沉悶,我們才驚覺已是大雨傾盆。
臺階前擠滿了五顏六色的傘花。
我正要把書包頂在頭上,肩頭忽然被人重重一拍。
小宇那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上飄著藍月亮洗衣液的味道,他笑嘻嘻地塞給我一把深藍格子傘:“管後勤的讓交還失物,順手牽羊替你拿來了。”我愣了愣,他指間還沾著水彩顏料,胳膊上新貼的創可貼翹起邊角。
傘骨撐開的瞬間,雨珠在帆布上跳起踢踏舞。我踩著水花蹦進家門時,媽媽正捧著薑茶守在玄關。那晚電視臺播著《海綿寶寶》,我蜷在沙發裡吮紅糖姜撞奶,全然忘記問小宇是怎麼回家的。
週一升旗儀式前,我瞥見他扶手上泛著烏青。他撓著後腦勺傻笑:“昨兒摘桂花摔溝裡了。”晨光裡他的運動服領子微微外翻,露出脖頸上一道指甲劃破的結痂。可隨著值日生催促早讀的口哨聲,那些欲言又止的疑問都滾落在樓梯轉角。
直到春末整理雜物間,掃帚碰倒了角落裡的深藍格子傘。傘柄上掉漆的編號刺痛我的眼睛——那是市圖書館遺失物招領處的印記。記憶突然倒帶回放:那天后勤室領取失物的佈告欄,管理員唸叨著本週無人認領,小宇賠笑的側臉和臂彎裡的新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