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碧院。
藥氣散了,殿內只餘下淡淡的薰香。
薛千亦回府之後,將李總管送來的香和茶葉全都收起來了。
在慈寧宮由太醫針灸之後,她回來又喝了一大碗藥。
坐在鏡前,宮人正為她鬆開髮髻,烏髮如瀑垂落肩頭。
薛千亦抬手輕輕按了按小腹,那幾日纏綿不去的滯澀終於徹底乾淨,臉色也比先前潤和了許多,眼底藏著一絲淺淺的期待與羞怯。
“側妃娘娘,這下身子清爽了,殿下那邊......”春桃笑著湊上前,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喜色。
薛千亦臉頰微燙,垂眸抿唇,只輕輕“嗯”了一聲,指尖微微蜷起。
“去王妃那邊通報一聲,就說本側妃身子乾淨了,今兒晚上能侍寢了。”
“是,奴婢馬上就去!”
訊息一傳開,整個淺碧院都活泛起來。
下人們走路都帶著輕快的步子,臉上個個掛著笑,比自家過節還要歡喜。灑掃的丫鬟擦窗擦得格外仔細,廊下掃得一塵不染;小丫鬟們悄聲傳著話,眉眼彎彎,都知道側妃娘娘總算能近身伺候,往後院裡的日子,總算有了指望。
燻爐換了新的香餅,暖而不濃,清清淡淡;連鋪床疊被的丫鬟都格外用心,錦被抻得平平整整,床幔理得整整齊齊,處處透著精心。
薛千亦換了一身柔色軟緞寢衣,顏色襯得她肌膚愈白,身姿纖細。她坐在榻邊,指尖輕輕絞著衣角,既緊張,又隱隱期盼。
一院的人都心照不宣,安安靜靜候著,只等殿下駕臨。
淺碧院上下,人人都盼著這一夜,能讓側妃娘娘真正在殿下心裡,占上一席之地。
薛千亦正在開心,西正院那邊來傳話:“側妃娘娘,王妃讓您過去。”
薛千亦看了一眼鏡子,從梳妝檯上起來,眼中露出一抹輕笑。
“喲,回來了。”
她還不知道宮裡發生了甚麼事,但太后絕對不會給蘇舒窈好果子吃。
薛千亦的語氣輕飄飄的,帶著幾分居高臨下,“剛從太后那裡回來,不歇一歇,馬上就讓本側妃過去,看來啊,太后對她的懲戒還不夠。”
春桃笑道:“側妃娘娘,說不定是王妃知錯了,主動給側妃娘娘道歉呢。”
薛千亦冷笑一聲,抬眼時傲氣十足:“怕是因為捐軍糧的好名聲被搶,心裡不服氣呢。”
春桃:“就算王妃不舒坦,卻也不敢對側妃娘娘怎麼樣,側妃娘娘可是太后的人。”
“但願她學乖一點。免得啊,太后時常讓她進宮。”
說罷,薛千亦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皮都懶得抬:“回去告訴你們王妃,我身子不適,讓她且等著。”
語氣裡的輕視與不屑,明晃晃寫在臉上,半點沒把正妃的規矩放在眼裡。
蘇舒窈回到西正院,沐浴更衣,用薑湯送服藥丸之後,蒼白的臉上漸漸有了血色,氣色也回府如初。
剛坐下沒一會兒,前院便來傳話,殿下回來了。
楚翎曜一回府,沒去前院書房,徑直就往蘇舒窈的寢殿來。
殿內還飄著淡淡的藥香,他一眼就看見她坐在窗邊,身形清瘦,臉色依舊帶著幾分病後的蒼白,周身透著一股安靜得讓人心疼的弱態。
他腳步放輕,快步走過去,伸手便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眉頭微蹙,語氣裡全是掩不住的關切:
“怎麼坐在這裡吹風?我抱你去床上躺著。”
說著,一把將人抱起,大步朝著裡間走去。
蘇舒窈抬頭看他,眼底微微一軟,卻還是輕聲道:“不礙事的。”
楚翎曜哪裡肯信,指尖撫過她略顯蒼白的臉頰,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幾分心疼:
“太醫說你氣血大虧,要靜養,不能勞神,更不能動氣。都怪我,是我沒顧好你,讓你受委屈了,我也不知你有了身孕,晚上還那樣,是不是因為我,才......”
他抱著她,力道輕柔卻極穩,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珍寶,語氣裡滿是疼惜。
說到後面,竟然有一絲哽咽。
蘇舒窈伸出手指,按在楚翎曜唇上:“殿下,我沒有身孕。”
楚翎曜愣了愣,眼底閃過一絲困惑:“三個太醫診斷過......”
蘇舒窈笑道:“只是月事來了而已。”
她拿出藥匣子,取出藥丸來。
“三哥哥給的藥,服下之後,能診出滑胎之相。”
宮中很多這種害人的玩意兒。比如假孕藥,宮妃誤食,被誤診孕脈,最後發現是假孕,必會失寵。
太后可能沒有想到,她會提前服下藥物,再配合月事,營造出滑胎,落得個殘害皇嗣的罪名。
這下子,太后輕易不敢對她動手了。
楚翎曜不相信:“真的?”
蘇舒窈抱著他的腰,將頭埋進他懷中:“當然是真的,我怎麼會拿我們孩兒的生命開玩笑,太后不值得,所有人都不值得。”
她仰著頭,眸中盈盈水光:“對不起,殿下,害殿下擔心了。”
她如果提前告知殿下,如果殿下表情有異,很容易露出破綻。
事以密成,言以洩敗。
為了扳倒太后,她一個人都沒說,包括身邊貼身伺候的丫鬟。
楚翎曜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重新把人打橫抱起,輕輕放到床上:“就算沒有落胎,月事來了,也該多休息。”
“秋霜,熬一碗紅糖水來!”
秋霜不明真相,也愁的不行,殿下一吩咐,馬上就讓人去安排。
“是藥三分毒,那藥多多少少對身體也有些影響。蘇明灃究竟怎麼想的,怎麼會給你毒藥。不行,我要找他說道說道。”楚翎曜說著就要出門。
蘇舒窈一把拉著他的袖子:“殿下,三哥哥都回山上去了。”
楚翎曜:“等他下次回來我再去找他。”
蘇舒窈失笑。
正在這時,去淺碧院傳話的小丫鬟過來回稟。“王妃,側妃娘娘說身子不適,要晚一點才來。”
“去,告訴她,要是身子不適,今晚的侍寢免了。”蘇舒窈臉上並沒有動怒,只淡淡垂著眼,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
“那就讓她安心在淺碧院養著吧。”
“甚麼時候身子舒服了,甚麼時候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