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外界不同,這座宮闕內的湖水被排幹,內裡陳設極盡奢華,樑柱,風屏無不嵌著珍寶。
幾枚月明琉璃貝被隨意放置在几案上,角落裡生長著赤色如血的珊瑚,地面是一塊不曾分割的無瑕白玉,只要仔細端詳,就能窺見藏在玉石中的五色法光。
這居然是一整塊炁玉,也就是人族修士口中的靈玉,內含精純靈炁,可以輔佐修士引氣入體,加快煉氣進度。
哪怕對於龍屬的富有早有預期,安小鯉還是不由暗暗咂舌。
這些皆是外界難尋的靈物,隨便一樣都足以引起築基修士的注意,甚至讓煉氣修士不惜性命可在這座宮闕中卻連裝飾都算不上,甚至乾脆拿來鋪地。
而水府治下的妖修,為了些許資糧打生打死,又或者走投無路,只能依靠血氣修行,著實不值一提。
安小鯉沒有過多感慨,隨著逐漸步入宮闕深處,空氣中開始瀰漫出一股若有若無的溼潤幽香,與之一同出現的,還有一股讓人心悸的沉重壓力。
就如同飛蛾落於蛛網,走獸陷於泥沼,游魚被暗流席捲,旅人受無明因緣纏身。
【此地禁絕一切遁術】
少年心中生出明悟,知道這是初雲裳正在這裡修行,往前一步,溼潤冰涼的感覺從足底瀰漫上來。
殘存在宮闕中的水汽在某種無形的道韻加持下沉在地面,匯成淺淺一層溼潤泥濘的水窪,漫步其中,倒像是走在沼澤地。
安小鯉沒有停下腳步,赤裸著雙足從其上走過,水面也自然地映照出一襲披著血衫的單薄身影。
少年微微低頭,俊美無暇的面容在清清的水窪中顯得格外清晰,明明不曾有術法波動,他卻有一種自己好像正在下沉的錯覺。
弱水。
這一道水德乃是西海龍君轉化【亥水】而成,尚不曾被證出道果,初雲裳能得到這道當世僅有的弱水丹位,足以說明龍君對她的寵愛和期許。
作為與【亥水】同源的水德,弱水的特性相當出眾,它天生剋制一切遁術,在弱化歸藏之意的同時,保留了對淵蜮的掌控,又增添了流沙與沼澤的意向。
『未免太過全面了。』
安小鯉心裡暗道,他的化形是有水分的,在水德上的造詣也只能說過得去,更不可能參透諸水間的變化與奧秘,只是聽水府中的妖王說起過——
這一道水德是有可能證出道果的。
這正是龍女們爭鬥不休的根本緣由,放眼當世水德,霸道如壬,玄妙如癸,都是因為道果顯世,得了加持才如此強悍。
再往後北海龍君以【子】證【霜】,成就天妖,四水中便只剩下【亥水】不曾證出道果。
『她會成為新的龍君嗎?』
安小鯉腦海中閃過這麼個念頭,下一刻便有濃濃雲霧從道路盡頭瀰漫出來,給這座冰冷清幽的宮闕染上一層迷離的面紗。
【雲宮迴夢籙】
初雲裳歷來謹慎,每逢閉關修行,都會先用這件法寶設下禁制,隔絕外界。
安小鯉感受著從雲霧中瀰漫出來的淡淡威壓,自覺停下腳步,恭敬道:
“娘娘,小鯉來了。”
“進來吧。”
清冷的女聲響起,雲霧席捲間,舊的道路消失,新的道路出現,安小鯉神色不變,顯然不是第一次來了。
他攏了攏被水汽濡溼的髮絲,踱步走入了雲霧中,光影交錯變換間,眼前豁然開朗,如水波盪漾般浮現出一方十分寬闊,水汽騰騰的瑤池。
內裡水質呈現出一種非常古怪的潔白,水面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如同一塊結成冰的牛乳,讓人心曠神怡的幽香伴著水汽升騰,撩撥著少年的心神。
此地的主人背對著少年站在池中,身上不著寸縷,如瀑銀髮隨意披散在身後,裸露的肌膚光潔如玉,像是流淌著迷離的冷光。
“!”
初雲裳經常在這座行宮中修行,安小鯉對這兒並不陌生,此前也來過幾次,卻從不曾碰上如此香豔旖旎的畫面,少年先是一愣,隨後連忙垂下腦袋,眼觀鼻觀口觀心。
『莫不是春天到了?』
安小鯉心中暗暗腹誹,這自然是一句玩笑話,修行到了妖王境界,哪裡會受時令影響,既然如此,眼下這副作態是……
“走近些。”
瑤池中的女子微微轉過身,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少年呆了呆,抬起頭瞥見一抹驚心動魄的雪白,喉嚨微微滾動:
“是……”
安小鯉不敢拒絕,緩緩踱步走近,心中很是忐忑。
作為苦境最古老的妖族,龍屬嗜血成性,殘忍暴戾,但它們同時又對人族的禮儀有著極深的研究,並切實運用在統御的領地上,以此來與其他妖族區分開來。
初雲裳貴為龍君之女,性子更是傲得沒邊了,自己在其身邊這麼久,還從未見過她儀態有失的樣子。
『衝我來的?』
安小鯉眉眼低垂,內心無論再如何忐忑,行動上也不能表露出來,沒有任何遲疑,邁步便走入了瑤池之中。
這些蒼白的池水彷彿已經死去多時, 少年在其中跋涉,卻掀不起半點波瀾,越是往前,就越發覺得自己深陷其中。
“娘娘,我動不了……”
安小鯉進退不得,只得開口求救,下一秒便有嘩啦啦的水聲在身前響起,他不敢抬頭,聽見龍女淡淡說道:
“服侍本王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