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時修行推崇道法自然,挑選弟子時首重道慧,其次才是根骨靈竅。
問天宗將之公之大眾,任人作答,既有選拔之用,也存著激發宗門弟子向道之心的用意。
這些問題包羅永珍,大多沒有特定的答案,全憑各人道慧與悟性,據傳問天在時,曾有修士曾憑夢中啟迪,解天外迷惑,驚動一時,最終被一尊天人收為親傳弟子。
“《天問》一書共收錄問題一百七十四個,內裡包羅永珍,既有關乎苦境天理,也有探究天外異世,當然也會有關於修行。”
“但凡下修,大多喜歡揣測,幻想更上層的境界,問天宗不拘一格,也將這一類問題收錄在《天問》之中。”
“第七十八問【天人馭道,可有窮乎?】問的是道途的終點。”
辛穎瓏垂眸:“這個問題出自一位姚氏真人,名為姚莙亭,是當時夏朝的地官司徒,為證【甲木】道果求道於諸位顯世天人……”
“此題非天人不能解,最先由萬法道尊解答,祂說:【天人馭道,以果為車與,命作車轍,天闕九重,天有窮而道無涯,何解?問天外取】。”
“那位道尊被稱作萬法之祖,一身道行通天徹地,曾有過兩處道場,道統門徒無數,其中萬法妙宮如今仍是離恨海一等一的勢力。”
“自那之後,世人方知道途無涯,但會受制於天道,所以古時大能常常會去往天外,問未知之無窮……”
辛穎瓏頓了頓,語氣幽幽:“後來天道異變,降下衰劫,哪怕是執掌道果的天人也要受五衰之苦,便有修士發問:【五衰之苦,從何而來?】”
“這是第一百四十六問,是由問天道脈的天人在開壇講法時解答,祂曰:【衰劫者,承道之傷,道愈高,其傷愈深,五衰盡渡,以身許道】。”
道行越高,承受的衰劫也就越強大,等到五衰都渡過去,天人也就與其駕馭的道果合為一體。
安生聽得兩眼發直,好一會才有些艱難地開口:“諸位尊者的解答也都被收錄在《天問》之中嗎?”
女道人聞言,眼神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這都是各家口口相傳的道秘,不會被書以文字。”
她頓了頓,道:“天祁宗隸屬問天道脈,宗內這些年隱世,少有大的變故,所以這些道秘完整地傳承了下來。”
『正所謂“真傳一句話,假傳萬卷書”,最頂級的道承向來只寥寥數言而已,古人誠不欺我。』
少年長長撥出口氣,語氣十分鄭重地說道:“如此頂層道秘,多謝師姐傳授……”
辛穎瓏神色平靜地接受了安生的道謝,但並沒有覺得這是多大的恩情:
一來這在問天道脈中算不上甚麼隱秘,她不講,未必不會有第二個人會和安生提起。
二來這些東西牽扯的層次太高,反而沒有多少實際用處,修為不夠,知道了也甚麼用,修為夠了,則自然會知道。
“你修為尚淺,這些聽聽就是了。”
女道人淡淡說道,語氣中卻多了一絲波瀾:“雖說當世少有天人行走,也沒有誰敢去揣度諸位尊者的狀態,但有一個事實是諸家都公認的——”
“天人承載道果並非沒有代價,只是不為下修所知,這衰劫興許就是其中之一。”
安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知為何,這天人五衰總會讓他聯想起當年姒霽月所遭受的天人之毒。
『這同樣也是道傷,只要與天人有關,大多沾染不得……』
他想了想,好奇地問道:“師姐方才說,這位開壇講法的是我們問天道脈的天人?不知大人道號是?”
女道人沉默片刻,雙唇翕動:“【神首羅睺隱曜道尊】。”
【隱曜】有災劫的意向,命星【羅睺】自古以來都是備受忌諱的兇星,在衰劫一道,那位隱曜道尊是沒有爭議的當世第一。
“!”
聽到這個道號的瞬間,安生雙眸微微失神,霎時間彷彿有人在耳畔痛呼,聲音歇斯底里,夾雜著咳血之聲:
“隱曜……隱曜何在?!”
“你說甚麼?甚麼隱曜?”
恍惚中少年喃喃自語,那痛呼之聲陡然停止,取而代之是一股讓人膽顫心驚的沉默,足足數十息,才有一道石破天驚般的咆哮響起:
“你是何人?隱曜,隱曜何在?本尊已經擋住祂了,你為何不來助我?!!”
這聲音宛若厲鬼嚎哭,將安生震得七葷八素,他面色發白,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就看到面前女道人眼神奇怪地看著他:
“你在說甚麼?隱曜何在?”
“我……”
安生兩眼發愣,顯然也搞不清先前發生了甚麼,那厲鬼般的聲音是如此真切,彷彿從靈魂深處響起,直貫天靈。
『我這是怎麼了……不好!』
他疑惑地垂下腦袋,突然身子一顫,右手下意識朝胸口處探去,卻又頓在半空。
雖然少年不曾掀開襯衣,卻也能夠察覺到異樣的根源,正是來自於那枚烙印在他胸口的漆黑瞳孔。
在瓶兒那一劍之後,這枚瞳孔陷入了沉寂,而如今聽見隱曜道尊的道號之後,這枚古怪的瞳孔居然再度甦醒,而且似乎比之前更加活躍。
『怎麼會這樣?』
安生神色陰晴不定,辛穎瓏微微蹙起眉頭,她自然能察覺出少年的異樣:
隱曜何在?這說的應該是第九十三問:【日昏月冥,隱曜何在?】。
這問的是兇星羅睺的方位,古時太陰太陽在時,這枚兇星極少出世,一直到天道異變之後,才隨著道果證出而顯現,叫天地三日無光。
『可他應當沒看過《天問》才對……』
辛穎瓏心中疑惑,正要開口詢問,卻見安生突然起身,朝著她躬身說道:“師姐授課之恩,安某銘記於心,只是我尚有急事要先行一步,還望師姐見諒。”
女道人眉頭皺得更深了些,只是少年神色焦急,不似作假,她點了點頭:“無妨。”
說罷,便看到安生化作一道遁光,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