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妖,龍與狐,終究是不同的……”
靜室內,安生終於結束了漫長的閉關,從入定中睜開雙眼。
面前昏昏沉沉一片黑暗,窗臺外有稀稀拉拉的草木搖曳著,葉尖有晶瑩露水,時不時墜落地面發出嘀嗒的聲響。
過了好一會,安生才適應了體內洶湧澎湃的靈力,從蒲團上緩緩站起身來。
他環顧四周,身前是一張湧動著奇異星芒的桌案,上頭的墨盒與宣紙被外洩的靈力撞得粉碎,靜室內滿目狼藉,彷彿被洶湧的風暴肆虐過。
此時仍是午夜,月明卻不見疏星,如水的月華在山林的地面流淌,樹梢上飄蕩著縷縷乳白色的煙氣。
『這是閉關了多久?』
安生悵然若失地看著這一切,他閉關修行《上曜玄辰命星感應法》,以期感應命星,不料卻恰逢安小鯉墜入流沙地獄。
安生只得將大半心力都放在安小鯉那邊,一直到與初雲裳重逢,他才算是稍稍鬆了口氣。
那位即翼殿下不是好相與的,她此番在釋修手裡吃了這麼個大虧,一定會想辦法從安小鯉身上找補回來。
再加上她衝動易怒,全然沒有【亥水】修士沉穩如淵的氣度,待在她身邊指不定甚麼時候就會小命不保,少年可不想再體會一次被生吞活剝的滋味。
相比之下,初雲裳目前還沒有表露出多少惡意,最多也就饞饞安小鯉身子。
她的自制力極強,很少會在小鯉面前展現出自己內心真實的渴望,只是偶爾也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讓人膽顫心驚的慾念。
『剛出虎穴,又進狼巢。』
安生瞳色幽幽,他對初雲裳同樣懷有相當重的戒心。
他不否認初雲裳對安小鯉存有某種特殊的喜愛,只是這種喜愛在他看來非是男女間的情愫,更像是野獸在看護一枚青澀的果實漸漸成熟。
因為在這過程中傾注了心力,所以品嚐起來才會格外可口。
一旦初雲裳下定決心要採擷這枚果實,過往短暫相處中滋生的情愫恐怕不足以保下安小鯉的性命。
人族的道德與情感放在妖類身上並不適用,它們遵循著更加原始而矇昧的法則——
一曰進食,一曰繁衍。
相比於混跡紅塵,以情入道,狡黠似人的狐狸,龍屬作為最古老的妖獸,血脈之中流淌著它們先祖在天地初開時渾噩與矇昧的獸性本能,對生存與繁衍的渴望壓倒一切。
與此同時,它們又擁有凌駕於蒼生萬物的強大武力,對於一切下位妖族皆能生殺予奪。
在陸地上尚且如此,就更別說是由龍屬放牧的四海之地,不知有多少妖族要定期獻上族中子嗣供龍屬享樂食用。
“……這樣的種族是不會與他者共情的,得想個法子脫身才行。”
少年喃喃自語,心中已經下了定論,只是下一秒,他的眼眸驟然睜大:
“算算時間,也快三個月了!”
距離朔望峰那位女道人給自己定下的期限已經近了,可他卻仍然沒能修成《玄辰命星感應法》。
倒並非是因為少年感應不到命星的存在,恰恰相反,他感應到的命星實在是太多太多,一朝存想,心神之中星漢燦爛。
安生一度都要懷疑是不是自己修行出了岔子——
一個人能感應這麼多命星嗎?
但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自己之所以能感應到這麼多命星,多半與宿世神通脫不了干係。
之後安小鯉的遭遇更驗證了少年的猜測,他在流沙地獄中完成了地藏儀軌,居然引來世尊報身顯相於安生心神之中。
若是他選擇接引這道報身,那枚與安小鯉對應的命星將入主位,定下命數,之後星圖流轉都將以之為中心。
修行到這一步,《上曜玄辰命星感應法》便算是入門了。
只可惜……
『設計的痕跡過於明顯。』
安生神色如常,沒有因為修行進度上的遲緩而感到急躁,他並非初出茅廬的煉氣修士,知道這世間的巧合背後往往都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信不過初雲裳,自然也信不過釋修。
“再閉關下去也沒甚麼用了……”
少年伸手按在靜室石門上,微微蹙起眉頭,察覺到有人守在外頭,他心中泛起警覺,微微用力,沉重的石門震顫著向外敞開。
明明是夜晚,但山間卻好像格外明亮,草木在月光的照耀上肆意舒展,隨著安生一步邁出,天地間隱約響起一陣若有似無的梵音。
少年心中一動,正打算尋找梵音的來源,守在外頭的兩名弟子早已被石門開啟的聲響驚動,見安生從其內走出,連忙迎了上來,其中就有此前見過一面的薛水霖。
“見過公子!”
這少女急匆匆迎了上來,瞧見安生素衣照月,儀態萬千,態度比數月之前還要更加恭敬:
“恭祝公子修行有成,金丹在望……公子,公子可是感應到命星了?”
“不曾。”
少年搖搖頭,如實說道,少女聽罷,臉上恭敬的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反而自顧自地保證道:
“命星一事關乎道途,公子放心,我等保證三緘其口。”
這是認準安生一定感應到了命星,少年頗有些不明所以,看了一眼四周,發覺草木格外繁茂,土壤流淌著暗沉的金色光澤,彷彿有明光深藏。
“我閉關的時候……可有異象出現?”
安生心中明悟,開口問道。
薛水霖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崇敬:“公子閉關數月,一直沒有動靜,大約七日前的夜裡,朔望峰上明光大作,亮如白晝,一夜之間草木繁茂,土地靈機充沛。”
少女的聲音小了許多:“聽長老說,這是公子感應到了命星,命星落位的異象……她們還說,公子福緣深厚……”
“命星應在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