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說去,我們就是不能讓他得逞,不管是明著來還是暗著來,目的只有一個——讓他知道好萊塢的水有多深,讓他知難而退。”
奧利安影業董事長亞瑟克里姆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盧·沃瑟曼身上,“盧,你牽頭吧,我們跟著你走。”
華納兄弟董事長史蒂夫羅斯、二十世紀福克斯掌舵人馬文戴維斯、派拉蒙當家人巴里迪勒聞言,齊齊眉頭緊鎖,幾人欲言又止,終究都保持了沉默。
這句話,算是這次臨時結盟中權力的確認。
在好萊塢,誰牽頭,誰就是老大。
奧利安影業算是新晉八大巨頭之一,之前聯美影業還沒有被美高梅收購的時候,奧利安不過是剛創立沒幾年的新制片廠罷了,雖然發展迅速,可根本算不上好萊塢八大巨頭之一。
也正因為聯美被美高梅收購,名額少了一個,奧利安也趁此機會,憑藉連續幾部賣座電影以及近兩年市場份額擠進了八大影業的行列。
所以,此刻亞瑟克里姆毫不猶豫地站隊支援盧·沃瑟曼當這次臨時結盟的老大。
而盧·沃瑟曼也一直在爭取這個位置,林浩然的到來,反而給了他一個契機,讓他能夠名正言順地把其他幾家製片廠拉到同一張桌子上。
如今,奧利安影業董事長亞瑟克里姆的這番話,是在接受他的排程和安排啊!
其他幾位都沒有反對,豈不是預設了?
對此,盧·沃瑟曼心中暗爽,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
在好萊塢混了四十年,他太清楚甚麼時候該笑,甚麼時候不該笑。
此刻,他需要的是沉穩,是篤定,是那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追隨的領袖氣質,而不是得意忘形的小人嘴臉。
好萊塢八大巨頭,前五的實力可相差不大,特別是前三。
雖然如今環球影業市場份額排第一,可派拉蒙、華納、20世紀福克斯,每一個都不是省油燈。
“克里姆,你的信任我收下了,但我再說一遍,這個聯盟不是環球一家說了算的聯盟,而是我們六家共同決策、共同行動、共同進退的聯盟,為的都是我們自己的利益。
我牽頭,不意味著我獨斷,有任何重大決策,六家一致同意才能執行,這一點,希望大家記住。”
這番話,是說給克里姆聽的,也是說給在坐所有人聽的。
他要把自己放在一個“公義”的位置上,而不是“專權”的位置上。
只有這樣,其他幾家才會心甘情願地跟隨他。
“好了,盧,這些客套話就沒必要說了,咱們還是直入主題,想想該如何應對這華裔小子吧!”二十世紀福克斯掌舵人馬文戴維斯開口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煩。
在電影院這個行業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他見過太多靠資本闖入的外來者,也見過太多灰溜溜退場的失敗案例。
他最煩的就是開會時扯一堆沒用的原則和框架,浪費時間,都這個時候了,還爭甚麼老大之位。
盧·沃瑟曼聞言,也不惱火,笑呵呵地從旁邊的公文包裡拿出六份資料,分別給幾人每人一份,封面上的字非常顯眼:對美高梅新入主資本的應對策略(草案)。
顯然,他是有備而來。
“早在有訊息傳聞柯克·克科裡安把美高梅賣掉的時候,我們公司團隊便討論起應對方案,直至他們召開新聞釋出會宣佈此事,方案又加急完善。
我們公司智囊團在這份策略中規劃了五個方向來應對這位華裔新老闆,大家都看看,有沒有甚麼意見!”在眾人都翻開草案看起來的時候,盧·沃瑟曼在一旁解釋道。
如果美高梅崛起,要數誰最害怕,那絕對是環球影業。
畢竟環球影業如今不論是市場佔有率,還是片庫價值、發行網路、主題公園收入,都排在六大之首。
這個位置坐得久了,就會覺得那是天經地義的,就會覺得任何試圖撼動它的人都是不可饒恕的入侵者。
盧·沃瑟曼翻到草案的第二頁,繼續說道:“五個維度,五個戰場——輿論、發行、人才、金融、法務,將同時開戰。
我們要讓林浩然在每一個戰場上都寸步難行,讓他進來之後發現,這裡不是他想象的那麼美好,不是有錢就能為所欲為的地方。
讓他每一步都踩在釘子上,每一個決策都付出比預期高得多的成本。
一個非美籍華裔而已,我們要讓他知道,誰才是好萊塢的主人,他不過是一個外來者罷了,我們要讓他知道,好萊塢不是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的!”
眾人的目光放在這份草案上,並沒有理會盧·沃瑟曼的話。
草案很詳細,從輿論、發行、人才、金融、法務,每一個戰場都列出了具體的行動方案、責任分工、時間節點和資源預算。
光是看這份草案的厚度和精細程度,就知道環球影業的團隊至少為此準備了好幾天。
不是在林浩然召開新聞釋出會之後,而是在克科裡安放出風聲賣美高梅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首先是輿論戰。
如今,好萊塢主流娛樂媒體、行業報刊如《好萊塢報道》、《這藝》等,老闆、主編全是魷魚圈層自己人,可以集體帶節奏,將林浩然塑造成一個“外來入侵者”的形象。
不需要編造謊言,只需要選擇性地呈現事實,強調他的華裔身份,強調他的資本背景,強調他“不懂電影”,然後讓讀者自己去得出結論。”
盧·沃瑟曼翻開草案中關於輿論戰的那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具體的操作方案。
他繼續講解道:“《好萊塢報道》那邊,我已經和主編透過氣了,他們會在下週的封面故事裡做一篇專題報道,標題我都想好了,就叫‘美高梅的新主人:一名靠房地產起家的香江富豪’。
調性不是中立報道,而是質疑和審視,讀者看到這個標題,第一反應就是,這個外來者要幹甚麼?他憑甚麼?”
“《綜藝》那邊會配合做一系列評論文章,找幾個業內資深人士匿名發聲,分析美高梅被收購後的種種風險。
文章不會直接攻擊林浩然,但會用一種我很擔心的語氣,把焦慮和不安傳遞給整個行業。
至於更廣泛的輿論場,我們還有幾張大牌可以打,《洛杉磯時報》的專欄作家傑克·尼爾森,是好萊塢最具影響力的影評人之一,他的專欄每週有超過五百萬人閱讀。”
“我已經和他談過了,他同意在接下來的幾周裡,連續寫幾篇關於美高梅未來走向的分析文章。
文章不會直接批評林浩然,而是用一種理性分析的方式,指出美高梅復興面臨的重重困難,讀者看了之後會覺得,不是有人在攻擊林浩然,而是客觀事實本身就對他不利。”
盧·沃瑟曼一口氣說了很多。
美高梅在美國是老牌影業,更是好萊塢黃金時代的代表,擁有許多忠實粉絲。
美高梅就像是許多人的初戀一般,那些人都不想看到美高梅這個牌子衰落,更不願意看到這個牌子消失。
所以環球的目的就是利用輿論的影響,讓美高梅的粉絲們認為,林浩然接手美高梅,只會讓這個百年品牌加速消亡。
一個不懂電影的華裔商人,一個只會資本運作的投機者,他能做甚麼?
他只會把美高梅的經典IP翻拍成面目全非的商業片,把這家曾經輝煌的製片廠變成他撈錢的工具。
這不是在復興美高梅,這是在褻瀆美高梅。
“影評人聯盟那邊呢?”派拉蒙董事長巴里·迪勒抬頭問道,“那些在各個媒體開專欄的影評人,他們的影響力加起來比任何一家媒體都大,如果他們集體唱衰美高梅,觀眾的預期就會被打下來。”“已經安排了。”盧·沃瑟曼翻開草案的下一頁,“我讓人聯絡了業內最有影響力的二十個影評人,每人一篇專欄,主題統一:‘美高梅的黃金時代還能回來嗎?’
文章的結論不是不能,而是很難,用專業的角度分析美高梅這些年衰落的原因,暗示新老闆無法扭轉局面。
不需要直接攻擊林浩然,只需要持續唱衰美高梅的未來,讀者看到影評人都在唱衰,自然就會對美高梅的新片失去期待。”
馬文·戴維斯也開口問道:“那些大導演、大製片人呢?如果他們公開支援林浩然怎麼辦?我們雖然能控制媒體和影評人,但控制不了那些有話語權的創作人。”
“不會的。”盧·沃瑟曼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篤定的笑意,“除了美高梅的之外,各大製片廠的御用導演、製片人、老牌影星,我已經讓人挨個打過招呼了。
這個圈子不大,誰也不想為了一個外來者得罪六大影業,誰敢公開支援林浩然,全面封殺,無戲可拍。
這不是威脅,是行業共識,在好萊塢,共識比法律更有力量。
一旦整個輿論戰成功,就直接夠林浩然吃一壺了,更別提我們還有後手,我們要讓他知道,好萊塢不是他一個外來者能玩得轉的!”
奧利安老闆亞瑟·克里姆這時候提出疑問:“輿論戰這部分我沒有意見,但我有一個問題,如果林浩然反擊呢?如果他接受媒體採訪,親自出面澄清呢?
他很有錢,可以請最好的公關團隊,我們控制的那些媒體,能扛得住他的反擊嗎?”
盧·沃瑟曼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種老獵手看到獵物走進陷阱時的笑意。
“他當然會反擊,但輿論戰的第一槍是我們開的,節奏由我們掌控,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輿論場的基本面已經形成了。
他被定義為‘外來者’、‘不懂電影的人’、‘資本收割者’,他要扭轉這個印象,需要花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而在他扭轉印象的過程中,我們會不斷地放出新的材料,讓他永遠處在守勢。
公關戰的本質不是誰說得對,而是誰說得早,第一個發出聲音的人,定義戰場,後面的所有人,都是在應對。”
其他幾人都點了點頭,對環球影業的這個輿論方案甚是滿意。
“第二,我們要用院線發行渠道鎖死美高梅,輿論戰不過是開胃菜,發行渠道才是最致命的殺招!”見輿論戰方案其他人都不反對,盧·沃瑟曼笑著繼續講解第二個方案。
在場所有人都翻到第二個方案的檔案上。
“發行渠道分三個層面,第一,主流院線,全美頂級連鎖院線,背後資本和排片話語權都被我們幾家繫結,這些我們很難強迫他們不發行美高梅片子,但我們可以和幾大院線的老闆商量,讓他們不給美高梅的新片黃金檔期和黃金影廳。
我們六家完全可以以行業協會的名義對他們施壓,而不是透過公司的名義去,如此一來就變成暗箱操作,也算是規避反壟斷審查,這些主流院線不會不同意的。
同檔期有我們的大片上映,就把美高梅的片子擠到冷門時段、偏遠影院、少排片,沒有我們的片子對沖,也要給他安排最差的檔期,週二週三上午,工作日,觀眾最少的時候。”
巴里·迪勒問道:“具體怎麼操作?院線那邊總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不能明著說我們排擠他。”
“技術性調整,比如,美高梅的新片是動作片,我們就讓院線方說同檔期已經有同型別的動作片了,為了避免觀眾分流,我們決定把美高梅的片子安排在非黃金時段。
這個理由聽起來很合理,觀眾也不會覺得有甚麼問題,但實際上,那個所謂的同型別動作片,就是我們幾家故意安排在同一檔期的競品,不是巧合,是計劃。”
馬文·戴維斯插話道:“那如果美高梅的片子質量確實好,觀眾口碑爆棚,院線方會不會頂不住壓力,給他加排片?
院線方也是要賺錢的,好片子不放,等於把錢往外推。”
“所以我們要在源頭就把他的片子廢掉。”盧·沃瑟曼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獨立發行中間商全依附我們幾家,沒人敢接美高梅的海外發行和北美次級市場發行。
我們可以和那幾家主要的獨立發行商打招呼,讓他們不跟美高梅合作,如此一來便能切斷北美本土和海外票房兩大現金流,他的回款週期就會被拉得很長。
一部電影上映後,正常情況下三個月到半年就能回款,但如果沒有人幫他做發行,他的回款週期可能要拖到一年甚至更久。
資金週轉不靈,他的專案儲備就會受到影響。”
“此外,但凡願意和美高梅合作的小眾院線,我們幾家聯合施壓,斷供他們的大片資源,逼他們站隊,要麼跟我們六家公司,要麼餓死。
沒有院線願意為了美高梅那幾部片子,得罪能給他們帶來穩定客流的六家公司,這不是威脅,是商業邏輯。”
迪士尼董事長E·卡頓·沃克不禁鼓起掌來,笑道:“盧,你們的方案考慮得很周全,發行渠道封鎖,是這套方案中最關鍵的一環,也是最能打疼林浩然的一環。”
這相當於讓那些院線站隊,是選環球六家的片源,還是選擇美高梅,答案不言而喻。
沒有哪家院線會為了美高梅那一年幾部片子,放棄環球、華納、派拉蒙、福克斯、迪士尼、奧利安六家提供的源源不斷的大片供應。
這不是選擇題,這是生死題。
“這個方案我沒問題!”巴里·迪勒也接話道。
“我也沒問題!”
“同意!”
“我也同意!”
幾人最終都拍板下來。
他們僅僅依靠輿論戰和發行院線這兩板斧,就足以讓林浩然在好萊塢舉步維艱!
但他們要的不僅僅是讓他舉步維艱,而是要讓他寸步難行,乃至最終讓林浩然在好萊塢混不下去。
雖然好萊塢六大巨頭沒有林浩然的資金實力,可他們掌握著比林浩然更強的好萊塢人脈、資源、話語權,這些都是用幾十年時間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
林浩然可以買下美高梅,但他買不到好萊塢的根。
盧·沃瑟曼的笑容更深了。
美高梅的衰落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十幾年積累下來的頑疾。
克科裡安在位的時候,美高梅的年產量從每年十五到二十部電影下降到了每年幾部,市場份額從百分之十五以上下降到了百分之八以下,人才流失率高達百分之四十。
這些數字不是林浩然用錢就能在短時間內扭轉的。
緊接著,他又相繼介紹了頂級人才全封禁方案、聯合抬高林浩然對美高梅私有化成本的方案,以及利用好萊塢行業協會、公會、反壟斷細則進行合法圍堵的方案。
每一條都環環相扣,精準地卡在林浩然最薄弱的環節上。
林浩然雖然財富比他們多,但他們相信對方也不喜歡當冤大頭。
與此同時,遠在拉斯維加斯的美高梅大酒店的一間辦公室裡,林浩然與柯克·克科裡安坐在沙發上,聊著不久前結束的新聞釋出會表現。
林浩然渾然不知,在他剛剛公開收購美高梅時,好萊塢那邊就已聯合起來,正在緊鑼密鼓地謀劃著一場針對他的圍剿。
六個好萊塢最有權勢的人,坐在環球影城那間從不對外人開放的會議室裡,用最精細的方案、最周密的分工、最隱蔽的手段,試圖將他這個“外來入侵者”扼殺在搖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