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萊塢八大影業的格局，表面上大家平起平坐，實際上坐次分明。
環球、派拉蒙、華納三家在第一梯隊，而美高梅因為這些年的衰落，排在第六，算是墊底的存在，哪怕吞併了聯美，依然改變不了其逐漸衰落的事實。
這一切，算是拜柯克·克科裡安這位老闆所賜，無心經營影業，自然會逐漸衰落。
他的資本運作與去電影化策略，把一家病弱但仍有元氣的製片廠，徹底變成了套利工具與酒店資產，加速其崩塌。
美高梅墊底，盧·沃瑟曼樂見其成。
一個虛弱的美高梅，意味著它的片庫授權價格可以被壓低，意味著它的優質IP可以被低價甚至免費地挖角，意味著它在各種行業聯盟中沒有話語權，意味著好萊塢的權力分配永遠不需要考慮美高梅的意見。
但現在，情況變了。
美高梅突然換了老闆，換了一位資金實力比整個好萊塢加起來都要強的老闆，這難免讓盧·沃瑟曼對好萊塢的未來感到擔憂。
林浩然的入場，就如同狼來了一般，令人坐立難安。
這個比喻在盧·沃瑟曼的腦海中盤旋了好一會兒，揮之不去。
狼來了。
在好萊塢這片已經平靜了太久的草原上，各大製片廠就像一群安逸的食草動物。
環球佔據著最豐美的水草地，華納把守著最寬闊的河谷，派拉蒙守著北部最肥美的山林。
大家各據一方，雖然偶爾有些小摩擦、小衝突，但總體上維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平衡，整個好萊塢，幾乎被他們這些“魷魚人”把持。
這種平衡已經維持了將近二十年。
二十年裡，不是沒有外來的猛獸試圖闖入。
但那些所謂的“猛獸”，在盧·沃瑟曼看來，不過是一群長了獠牙的綿羊。
可林浩然不一樣，他比以往所有想要入場的財團都要有錢。
這會損害他們魷魚人的利益。
“fuck，柯克·克科裡安這傢伙賣公司都不跟我們商量一番，不行，我得和其他幾個商量一下，該如何應對這位來自香江的年輕人！”盧·沃瑟曼自言自語著。
在盧·沃瑟曼看來，好萊塢是他們魷魚人的好萊塢，其他人絕對不能被輕易放進來，特別是一位財富比他們高很多的華裔富豪，更加不允許。
否則，好萊塢的權力版圖將被徹底重寫，平衡會被徹底打破。
此前，好萊塢八大巨頭，幾乎都被掌握在魷魚人手中，比如環球影業、派拉蒙影業、華納兄弟、二十世紀福克斯、華特迪士尼、奧利安影業，乃至美高梅影業柯克·克科裡安，老闆全是魷魚人！
唯有哥倫比亞電影公司是個例外。
這家創立於1919年的老牌製片廠，是好萊塢歷史最悠久的公司之一，和米高梅屬於同一時代的產物。
但在過去幾十年的併購浪潮中，它幾經易手，最終在去年被可口可樂公司以七億五千萬美元的價格收購，成為了這家全球最大飲料公司的子公司。
這是好萊塢第一次有一家大製片廠落入非魷魚裔的手中。
當時這個訊息在圈內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猶太裔人群從20世紀初就開始控制好萊塢，幾十年來，這個行業的命脈幾乎完全掌握在他們的手中。
從路易斯·梅耶到傑克·華納，從卡爾·萊姆勒到阿道夫·祖科爾，這些好萊塢的奠基者和開拓者，無一不是從東歐和俄國移民過來的魷魚人。
好萊塢，某種程度上就是猶太裔在美洲大陸上建立的一個文化飛地。
這個飛地不大，但影響力驚人。
它輸出的電影、音樂、電視節目，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全世界的審美取向和價值觀念。
控制了好萊塢，就等於控制了全球流行文化的話語權。
這就是為甚麼猶太裔人群幾十年來一直把好萊塢視作禁臠，不允許任何外部勢力染指。
石油富豪想進來？不行。
日本財團想進來？不行。
歐洲資本想進來？也不行。
他們用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守護著這片飛地。
哥倫比亞影業他們就忍了，畢竟可口可樂乃是全球消費巨頭，總市值遠超好萊塢八大任何一家，甚至比八大總和還要大幾倍，背後還有許多強大的美國財團，他們惹不起，也不想惹。
可口可樂背後的勢力太大了。
大通曼哈頓、花旗銀行、摩根信託……
這些華爾街的真正主人，任何一個拎出來，都比好萊塢最大的製片廠更有權勢。
當可口可樂決定收購哥倫比亞的時候，好萊塢的猶太裔圈層雖然心裡不舒服，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公開反對。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們可以在好萊塢呼風喚雨，可以把石油富豪和日本財團擋在門外，但面對可口可樂這種級別的對手，面對背後站著華爾街的龐然大物，他們選擇了沉默。
這是一種清醒的自我認知，知道自己的邊界在哪裡，知道甚麼人可以得罪，甚麼人得罪不起。
可口可樂，就是他們得罪不起的那一類。
但林浩然呢？
雖然財富實力比可口可樂更強，可他沒有強大的背景，更不是美國人，只是一個遠東華裔商人，一個在好萊塢沒有任何根基的外來者。
這樣的人，他們還需要忍嗎？
當然不能忍！
哪怕他知道對方與花旗關係不錯，更是花旗的執行董事，但此次收購，又不是聯合花旗共同收購，而是林浩然單方面對美高梅進行收購，資金完全出自他個人腰包，與花旗銀行沒有半美分的關係。
這一點，盧·沃瑟曼在召喚法務部門做盡職調查的時候就已經確認過了。
收購美高梅的兩家公司，交易主體是林浩然在美國新註冊的一傢俬人控股公司，資金來源完全由香江那邊轉過來，只是因為花旗銀行是擔保人，所以資金暫時在花旗銀行賬上罷了。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林浩然不是代表花旗銀行來好萊塢插旗的，不是代表任何美國財團來擴張勢力的。
他就是他，他就是林浩然，一個來自香江的華裔商人，一個在好萊塢沒有任何根基的外來者。
既然是外來者，好萊塢的猶太裔圈層就不需要對他客氣。
可口可樂他們是真惹不起，林浩然他們難道還惹不起嗎？
想到這裡，盧·沃瑟曼不再理會電視上林浩然的新聞釋出會，而是拿起電話，分別給派拉蒙影業、華納兄弟、二十世紀福克斯、華特迪士尼、奧利安影業這五家公司的老闆打去電話。
算上他，一共六家好萊塢巨頭掌舵者，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都是魷魚人！
而此刻，如盧·沃瑟曼所想的那般，另外五家的老闆此刻都在觀看著這場新聞釋出會，也都有著和他一樣的擔憂。
好萊塢這塊蛋糕就這麼大，如果美高梅重新崛起，代表著甚麼？
代表著他們的利益將會被切走一塊。
特別是林浩然這種特有錢的，他們更擔心。
雖然沒人看好林浩然能讓美高梅重返巔峰，但初期肯定會投重金去發展，特別是林浩然還要將美高梅影業私有化，這代表對方對好萊塢的野心是非常大的！
如此一來，好萊塢的平靜日子就要到頭了。
作為資本的一員，這些魷魚人自然非常清楚，競爭的最直接辦法就是燒錢！
沒錯，就是燒錢。
這是商場上最殘酷、最直接、也最有效的競爭手段。
你有錢，你可以請最好的導演；
你有錢，你可以籤最紅的明星；你有錢，你可以買最好的劇本；
你有錢，你可以做最炫的特效。
當兩個專案在創意、人才、製作水準上都旗鼓相當的時候，決定勝負的就是誰更捨得在宣傳上砸錢。
好萊塢的暑期檔大片，市場營銷費用動輒兩三千萬美元，甚至超過了製作成本的一半。
這筆錢，不是每家制片廠都燒得起的。
如果林浩然決定在美高梅身上燒錢，他能燒到甚麼程度？
而其它大廠呢？要麼只能跟上，要麼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吞食更多的市場。
那他們是跟還是不跟呢？
跟，意味著要燒掉本來可以到手的利潤。
不跟，意味著市場份額被蠶食，收入下降，股東還是賺不到錢，市值下跌。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唯一的區別是死得快還是死得慢。
他們知道這個過程林浩然肯定損失更大，甚至到後來血本無歸，最終對好萊塢喪失信心。
可誰知道對方能熬多少年？
如果一年半載還好，要是對方堅持個三五年甚至更長時間呢？
所以他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盧·沃瑟曼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高強度地思考過了。
上一次，還是七十年代末環球面臨的那場危機，電視網的崛起正在瘋狂蠶食電影院的觀眾，好萊塢所有人都以為電影行業要完蛋了。
那時候他和他的團隊關在會議室裡開了整整三天的會，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喝掉了幾十壺咖啡，最終拿出了環球的轉型方案：做大片，做大片，只做大片。
那是環球歷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戰略轉折。
他們砍掉了所有中等成本的專案，把所有資源集中到少數幾個大製作上。
《大白鯊》《外星人E.T.》《疤面煞星》就是在那個時期誕生的。
這個策略讓環球在八十年代初的電影市場復甦中佔盡了先機，一舉奠定了第一梯隊的地位。
現在，他需要再次做出類似的戰略決策。
不過，此事可不是環球影業一家之事，所以他叫上其他五家，一起商量如何應對林浩然入主美高梅一事。
這通電話打得比盧·沃瑟曼預想的要順利得多。
派拉蒙的巴里·迪勒接到電話時，語氣比昨天晚宴前那次通話熱絡了不少。
他和盧·沃瑟曼一樣，剛剛認真看了林浩然在釋出會上的每一幀畫面，反覆琢磨了那個年輕人說的每一句話。
迪勒的結論和沃瑟曼如出一轍，一旦林浩然入主美高梅影業，必定挑起燒錢大戰！
而20世紀福克斯的老闆馬文戴維斯、迪士尼老闆E卡頓沃克、華納兄弟老闆史蒂夫羅斯、奧利安老闆亞瑟克里姆等等，都同樣一致認為，一場殘酷的資本消耗戰即將在好萊塢打響。
而這些猶太裔掌門人的共識是：必須在這場戰爭打響之前，建立一個統一陣線。
至於哥倫比亞影業，他們並沒有聯絡，對方去年收購哥倫比亞的目的不過是為了給自己的電視網提供內容，順便在電影行業撈一筆，根本不是甚麼戰略佈局。
可口可樂那幫人不懂電影，也不打算懂電影，他們只是把哥倫比亞當作一個內容供應商。
這樣的公司，在好萊塢的權力遊戲中無足輕重，既不是盟友，也不是威脅。
況且，哥倫比亞已經被非猶太裔資本掌控，和他們這些魷魚人不是一路人。
在這種關鍵時刻，盧·沃瑟曼不願意引入一個不可控的變數。
誰知道可口可樂那幫人在想甚麼？
誰知道他們會不會為了短期利益向林浩然示好？
與其冒險拉他們入夥，不如把他們排除在外。
這種排外，是猶太裔圈層的本能反應。
在面臨外部威脅的時候，他們首先想到的不是擴大聯盟，而是鞏固現有的核心。
因為他們太清楚了，聯盟越大，內部分歧越多，決策效率越低，洩密風險越高。
與其拉一堆不可靠的人進來稀釋共識，不如讓核心成員保持緊密的團結。
兩個小時後，環球影業、派拉蒙影業、20世紀福克斯、華特迪士尼、華納兄弟、奧利安影業，好萊塢六大影業執掌人在環球影業的一個會議室中齊聚一堂！
這間會議室位於環球影城辦公區的最深處，需要經過三道門禁、兩道安檢才能進入。
平時這裡只用於環球最高階別的內部會議，外人從未踏足。
但今天，六張椅子坐滿了人，六杯咖啡冒著熱氣，六個好萊塢最有權勢的人物圍坐在同一張桌子旁。
盧·沃瑟曼坐在主位上，他的左手邊是華納兄弟的史蒂夫·羅斯，右手邊是派拉蒙的巴里·迪勒。
對面的位置上是20世紀福克斯的馬文·戴維斯、迪士尼的E·卡頓·沃克和奧利安的亞瑟·克里姆。
六個人，六種風格，六種野心，但此刻他們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個方向，那個來自香江的年輕人。
會議室的門緊閉著，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影。
空調系統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除此之外，房間裡安靜得幾乎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
平時，他們都是競爭對手，是同行，明爭暗鬥在所難免。
可如今，他們都感受到了共同的威脅之後，便放下彼此之間的成見與爭鬥，坐到一起，商量對策。
這時候，他們便是盟友，是站在同一戰線的隊友！
“各位，如今林浩然剛剛收購美高梅，我們還有機會去打壓對方，讓對方的野心胎死腹中。
如果等到他站穩了腳跟，整合了資源，建立了團隊，到時候我們再想出手，就晚了。”
盧·沃瑟曼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帶著一種緊迫感。
派拉蒙的巴里·迪勒接話道：“盧，你說得對，但我們具體怎麼打壓？是公開宣戰，還是暗中使絆子？這兩者的後果完全不同。”
迪勒的問題讓會議室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因為他在問的是他們所有人都在想卻都不敢說出口的東西。
公開宣戰意味著撕破臉，意味著林浩然會把他們當作敵人，意味著這場戰爭將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暗中使絆子則意味著表面上一團和氣，背地裡各顯神通，給林浩然製造麻煩但不給他留下把柄。
前者風險大、收益高，後者風險小、收益低。
對在座的人來說，收益率和風險率的選擇有著不同的偏好。
最重要的是，即便是公開宣戰又如何？如果對林浩然造成不了一點損失，而對方又有資金，真要掀桌子徹底撕破臉，對方會不會砸更多的錢來反制他們？
到那時，他們不僅沒有達到打壓林浩然的目的，反而把自己推到了更不利的位置。
這就屬於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會議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所有人都沉默了。
面對林浩然這個年輕的華裔，他們都感覺非常棘手。
“所以，我們最好的辦法就是暗中使絆子，讓對方知道，好萊塢不是他一個華人能玩得轉的地方，這次喊大家來，就是一起商量，應該如何出招，如何分工，如何在林浩然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就把路給他堵死。
如今，林浩然與柯克·克科裡安的股權交易已經達成了，代表著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如果我們任由對方入主，任由對方燒錢，任由對方搶我們的人才、資源，那麼我們現在的市場份額將大幅度縮減，這應該也不是大家想看到的。”盧·沃瑟曼打破了會議室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