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赤道直徑一萬兩千七百四十二公里。”
“目標創口物理直徑八百一十二公里。”
馬兆的全息投影立在指揮大廳正中央。
藍色的數字軀體表面程式碼流傾瀉而下,速度快到人眼壓根來不及追蹤。
他的數字核心已經和MOSS的量子神經陣列完成了深層併網。
十幾萬套力學分析圖景在半空中鋪開。
應力模型、碰撞模擬、結構崩解預測。
一套剛搭完,零點幾秒之內又被推翻重組。
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資料量大到看一眼都覺得頭皮發麻。
“物理碰撞機率,百分之百。”
馬兆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跟念研究報告一個調子。
“常規滑行狀態下,地球在接觸屍體胸腔的瞬間,會被生物簡併態骨骼直接碾碎。”
“生物簡併態的微觀結構強度,比中子星地殼的晶格密度還高出兩個數量級。”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
“一顆雞蛋撞牆。”
大廳內沒人接話。
圖恆宇頭上套著銀色的腦波同步環,整個人陷在腦機同步池裡。
眼睛閉著,眼球在眼皮底下飛速轉動。
透過神經直連通道,他正在和全球排名前五十的拓撲學專家、高維幾何學家同步進行高頻思維互動。
這種並行運算的強度極其恐怖。
每秒鐘數百次的資訊碰撞,把他的神經中樞燒得發燙。
旁邊的副操控臺前,高能物理學家陳博的全息虛像已經接入了會議。
這人長著一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眉毛擰成了麻花,死盯著螢幕上那具利維坦屍體胸腔的三維截面掃描圖。
“停不了。”
圖恆宇睜開眼。
眼底佈滿了長時間神經互動留下的血絲,紅得嚇人。
“離心機提純出的十克反物質源基,它的狄拉克約束場已經和當前曲速滑行的恆定頻率完成了相位鎖定。”
“現在一旦剎車,約束場的共振頻率會瞬間失諧。”
“十克反物質源基會在零點零三秒內完成正反湮滅。”
“不僅燃料報廢,脫離曲率狀態之後,外部卡西米爾走廊裡那些暗物質湍流會把地球表面的所有物質像刨花一樣刮乾淨。”
“一根草都不會剩。”
老邁克在金屬地板上來回走。
第四圈了。
兩隻手搓著臉頰搓得通紅。
“進又進不去,停又停不下來!”
他嗓門拔得老高。
“難道我們要像一顆保齡球一樣,主動撞碎在那個幾百萬年前的死人身上?”
“別想了。”
陳博開口了,聲音乾巴巴的,一點彎都不繞。
“那具屍體的硬度超過強相互作用力材料的理論極限。”
“掃描顯示,體表是碳矽共生的生物簡併態結晶層。”
“甚麼概念呢。”
“把我們庫存裡所有的重核聚變彈頭全堆上去引爆,連給它搔個癢都做不到。”
另一名併網接入會議的天體物理學家宋嵐在旁邊補了一句。
她的虛擬投影站在陳博身側,手裡正在飛速調取屍體周邊的引力場分佈資料。
“還有一個更麻煩的問題。”
“這具屍體雖然已經死了兩百萬年,但它本身的質量已經對走廊內部的暗物質流場產生了引力透鏡效應。”
“我們越靠近它,曲速泡承受的潮汐剪下力就越大。”
她停了一下。
“留給我們做決定的視窗期,不超過七十二小時。”
“超過這個時間,地球的曲速泡會在潮汐力作用下自行崩解。”
大廳裡的噪聲一下子大了起來。
討論聲、爭執聲、翻閱資料的聲音攪在一起。
“不討論怎麼死。”
周喆直的聲音從主位上傳過來。
不高。
但整個大廳的嘈雜聲在這一句話落下之後,全滅了。
老人枯槁的雙手交疊在柺杖把手上。
渾濁的眼睛掃了一圈在場所有人。
“討論怎麼過去。”
安靜了大概有三秒。
圖恆宇吸了口氣。
他抬起右手,腦波同步環的神經介面輔助訊號即時跟進。
地球外部那層球形曲速泡的實時資料模型被他直接從全球監測陣列裡拽了出來,投到大廳中央的全息成像區域。
“有辦法。”
他盯著那個球形模型看了兩秒。
“但不符合任何一條現行的物理安全操作條令。”
他的手指微微張開。
神經訊號灌入資料模型的底層引數。
原本滾圓的曲率泡在所有人面前開始拉伸、變形。
一點一點的。
從球體變成橢球。
再從橢球變成兩頭尖、中間狹長的水滴形。
馬兆掃了一眼模型的幾何拓撲引數,立刻接上了圖恆宇的思路。
“阿庫別瑞紡錘體形變。”
“利用卡西米爾效應盲區內極其平滑的真空零點能漲落特性,強行修改包裹地球的空間摺疊曲率分佈。”
“把球形的曲率泡,壓成一枚紡錘。”
圖恆宇點頭。
“地球的絕對物理體積過不去那個八百公里的洞口,這是硬性的幾何限制,沒法繞。”
“但別忘了,我們不是在正常宇宙裡飛。”
“我們在曲率泡內部。”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紡錘形模型旁邊,手指直接點在最前端的錐頭上。
“讓太陽之光號頂在最前端,充當物理楔子。”
“四級外殼的絕對空間排斥力,把前方的空間曲率撕開一道極窄的狹縫。”
“然後地球的曲速泡在洛倫茲收縮效應的作用下,沿著第四維度方向縱向拉長。”
“在三維視角里,我們的有效橫截面會被壓縮到只有幾百公里寬。”
“像一根線穿過針眼。”
“從它胸口的傷口裡滑過去。”
宋嵐聽完沒有馬上說話。
她在腦波介面裡飛速跑了一遍應力模擬。
資料跑完之後,她皺了下眉頭。
“理論上可行。”
“但紡錘體形變過程中,地球兩極的引力梯度會暴增至少二十倍。”
“赤道區域則會陷入近乎零重力的狀態。”
“地殼在這種極端的引力差異下......”
她沒把後面的話說完。
但在場所有搞天體物理的、搞結構力學的、搞高能物理的——
全聽懂了。
“成功率多少?”
高盧雞代表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嗓子眼發緊。
“百分之六十一。”
圖恆宇的語氣很平。
就像在唸一個跟自己沒關係的數字。
“理想狀況下。”
陳博沒有等別人開口,直接把那個所有人都不敢問的問題甩了出來。
“剩下百分之三十九,甚麼後果?”
馬兆的資料流在投影表面翻了一個浪頭。
“紡錘體拉伸階段,兩極區域的引力梯度會出現指數級攀升,赤道帶則進入準零重力環境。”
“這種極端的重力差一旦超過地殼岩石圈的彈性模量上限——”
“板塊交界帶會沿著莫霍面直接斷裂。”
“地幔物質上湧,灌進地下城。”
“幾十億人,一個不剩。”
他停了一下。
“通俗點講,地球會被自己的骨頭從裡面撐爆。”
大廳裡沒人說話了。
連排風系統的嗡嗡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百分之六十一,活。
百分之三十九,整顆星球變成一坨滾燙的岩漿碎塊,裡面攪著幾十億人的骨灰。
這種賭局沒有莊家。
也沒有人能翻桌。
籌碼就是所有人的命,一把梭哈,沒有下注第二次的機會。
沉默持續了大概五秒。
沒人敢先開口。
“一萬兩千座行星發動機併網反推。”
周喆直的聲音從主位上傳過來。
他沒有看任何人。
目光落在全息投影裡那個紡錘形的曲率泡模型上。
“能對沖掉多大比例的地殼剪下應力?”
這個問題很精準。
老人不懂阿庫別瑞度規的微分幾何推導,也不需要懂。
但他清楚一件事——行星發動機是目前人類唯一能夠對地殼施加反向結構應力的工程手段。
這就夠了。
圖恆宇閉上眼。
腦波同步環頂部的指示陣列閃了幾下,神經訊號沿著量子通道灌入全球並行運算網路。
宋嵐、陳博,以及另外十幾名分佈在不同地下城深層實驗室裡的結構力學、行星物理、流體動力學專家,意識層面同時接入。
資料在十幾個大腦之間高速碰撞。
應力張量分解,彈性模量極限值逆推,板塊交界帶的剪下屈服強度交叉驗證——
三秒。
圖恆宇睜開眼。
“發動機叢集過載至額定功率的百分之一百五十,赤道帶和中緯度區域的反推力矩可以保住地球主軸結構和核心地幔層的完整性。”
“但有前提。”
“第一,全球民眾必須在形變啟動前全部轉入深眠液壓艙。”
“液壓艙的均壓保護機制能吸收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瞬態重力衝擊,裸露在外的人體組織扛不住二十倍引力梯度的撕扯。”
“第二,所有非承重結構的地下建築模組,全部脫鉤放棄。”
“商業區、娛樂區、非核心居住層——形變過程中產生的共振頻率會把這些非剛性結構震成碎片。”
“留著它們,反而會變成地殼應力傳導鏈上的薄弱節點。”
“該丟的東西丟乾淨,地球才能硬得起來。”
周喆直的柺杖在地板上頓了一下。
金屬撞擊聲乾脆利落,像一顆釘子。
“傳令劉培強。”
“太陽之光號前出至地球曲率泡前方十萬公里位置,準備對接前端邊界。”
“全球地下城即刻啟動一級避險預案。”
“民眾轉移和深眠灌注,限時七十二小時內完成。”
指令傳出去。
整個流浪地球的行政體系在同一秒開始高速運轉。
七十二小時。
三天的時間。
把幾十億人塞進液壓艙裡,把一顆行星從裡到外收拾乾淨,準備迎接一次可能會要了所有人命的空間形變。
這種事,也就只有人類幹得出來。
卡西米爾盲區走廊深處。
兩百萬年不曾有任何光造訪的絕對黑暗中。
幽紫色的太陽之光號龐大艦軀噴吐著微弱但極其穩定的等離子流,開始調整姿態。
推進尾焰一明一暗。
整艘十公里長的戰艦像一頭正在轉向的遠古巨獸。
它不再往前飛。
而是緩慢地向後方那顆拖曳著藍色尾跡的流浪行星靠攏。
距離在縮短。
十五萬公里。
十二萬公里。
十萬公里。
到位。
劉培強坐在主駕駛席上,雙手搭在操控杆上面,面色如鐵。
“引力波干涉陣列逆向啟動。”
“模式切換:空間楔入。”
“執行。”
太陽之光號艦艏前端的超導陣列全功率開機。
整艘戰艦在這一刻化作了一枚極其尖銳的物理錐體。
四級外殼所散發的空間排斥力場從艦艏向前暴漲開來,如同一根無形的鋼釺,沿著空間的微觀纖維結構強行楔入。
然後——
狠狠扎進了包裹地球的球形曲率泡前端。
嗡——
整個地球都在震。
這個聲音不是從空氣中傳來的。
是從岩層裡傳來的。
從地殼深處的花崗岩和玄武岩基底裡傳導上來的低頻共振,穿透了每一座地下城的承重柱,穿透了每一個人的骨骼。
聯合政府的監控大屏上,資料瞬間飄紅。
全球部署的八千多個寬頻地震監測節點同時尖叫。
波形圖不是在跳動,是在發瘋。
地下城的警報系統開始連鎖啟動,紅光一層一層往下亮,從地表到地核,像多米諾骨牌。
“曲率泡拓撲結構開始重組!”
圖恆宇的意識完全沉浸在腦機同步池內,神經訊號直連全球發動機控制網路。
他的聲音透過量子廣播同時灌入一萬兩千座行星發動機控制室的終端。
“赤道帶全部六千四百座發動機——反推功率拉滿!”
“超過額定輸出的百分之一百五十!”
“北緯六十度以上和南緯六十度以下的兩極區域發動機——全部停機!”
“不要跟引力梯度對著頂!讓兩極自然收縮!”
“壓住赤道!”
“地殼撐不撐得住就看這一下了!”
太空中。
如果此刻有一雙眼睛懸浮在走廊外側觀察,它會看到一幕徹底顛覆認知的景象。
在暗物質構成的絕對黑暗背景下。
原本包裹地球的球形曲率光暈開始以一種完全違背直覺的方式向後拉伸。
兩極方向收窄。
赤道方向壓扁。
光線在這個過程中被扭曲到了極限。
地球在紡錘形的空間摺疊帶裡,看起來不再是一顆球。
而是一枚被極端力量碾壓過的橢圓形透鏡。
所有的輪廓都變得扁平、狹長、失真。
大氣層的邊界被拉成了幾條若有若無的銀色絲線。
一萬兩千座行星發動機的藍色尾焰在形變過程中也被扭曲了。
有的拉長成了幾百公里的光帶,有的壓縮成了一個亮點。
看起來就像是一顆正在被甚麼東西活活擰乾的星球。
而正前方。
那具利維坦級生物星艦的屍體,正在以一種令人窒息的速度逼近。
距離一百萬公里的時候,它只是雷達螢幕上一個佔據了半幅畫面的暗色質量塊。
五十萬公里。
光學望遠鏡的畫面裡,灰褐色的輪廓開始吞噬視野。
十萬公里。
所有光學觀測視窗被填滿了。
指揮大廳裡少數幾個因為職責需要沒有進入深眠艙的值班人員,膝蓋都在打顫。
灰褐色的表皮近在咫尺。
那些看起來像隕石坑的凹陷——其實是乾枯了兩百萬年的生物毛孔。
每一個毛孔的直徑超過十公里。
每一條幹涸的血管比地球上最寬的河流還要粗壯數十倍。
它們像是蜿蜒在行星表面的山脊,只不過那些溝壑裡凝固著的東西不是岩漿。
是某種未知的、早已變成化石的高分子體液。
那道直徑八百一十二公里的胸腔創口。
就像一張張開的深淵巨口。
地球正在朝著那個口子裡衝。
“切入倒計時。”
馬兆的訊號透過量子神經陣列,同步灌入了每一個還處於清醒狀態的終端意識中。
沒有多餘的話。
“三。”
“二。”
“一。”
“進入創面。”
太陽之光號的艦艏帶著被壓縮到極致的紡錘形地球,一頭扎進了那具死去兩百萬年的利維坦級生物要塞的胸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