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火!”
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圖恆宇的手指重重砸在了回車鍵上。
MOSS同步啟動底層激發指令。
指揮中心內,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連呼吸都放輕了,盯著大螢幕,有些人的手無意識地握成了拳頭。
外界。
華夏平原上,那座高達一萬一千米的金屬巨獸,內部先是傳出了一聲極低沉的轟鳴。
不響,卻直接震進每個人的骨頭縫裡。
緊接著,位於發動機底部的重核聚變爐群,像是被某個巨人用手點燃了引信。
上千萬噸的重元素燃料,在極端的高溫高壓下,驟然點火。
沒有爆炸。
沒有失控。
沒有馬洛斯他們之前反覆預測的磁場崩塌,沒有等離子體擊穿爐壁的險情。
甚麼都沒發生。
那一層層由常溫超導材料編織成的磁力大網,
就像一雙手,死死把那股狂暴到極點的聚變能量攥在手心裡,一點縫隙都不留。
然後——
轟!!!
一道粗如山嶽、顏色幽藍的等離子光柱,
從發動機底部的巨大噴射口裡,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噴湧而出。
它直著衝上去,刺破大氣層,撕開厚厚的雲層,一頭扎進了宇宙深處的黑暗裡。
這一刻,整個平原上方的天空,出現了一道從地面一直延伸到星空的藍色光柱。
就像是地球在仰頭,往天上捅了一槍。
指揮中心的大螢幕上,資料在劇烈跳動了幾秒鐘後,穩穩地停在了一個讓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區間。
推力輸出,完美達到設計峰值。
熱量轉化率,完美符合圖紙預期。
沒有一項資料超出誤差範圍。
因為根本就沒有誤差。
圖恆宇盯著那組資料,嘴唇動了動,愣了好幾秒才開口。
“太不可思議了。”
他的聲音有點啞。
“MOSS在整個運算過程中,甚至沒有啟動動態誤差補償程式。”
“因為這套設計本身,就是零誤差的。”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些發飄。
“要是丫丫能有這麼強的算力......她一定會擁有完整的一生。”
這句話說完,周圍沒人接茬。
角落裡,馬洛斯“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地上。
這個平時高傲到近乎刻薄的白人老頭,此刻雙手捂著臉,肩膀在輕輕抖動。
他哭了。
不是那種文雅的、隱忍的哭,是真的哭出聲來。
他親眼看著自己曾經嘲諷為“違反熱力學”的圖紙,就這麼在現實裡完美復現了。
那種感覺,不是震撼,是羞恥,也是某種徹底的釋然。
曾經的質疑,此刻看來,可笑得連他自己都沒辦法原諒自己。
......
與此同時,地球的極深處。
周銘的意識團靜靜懸浮在地核附近的高維維度裡。
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地表傳來的那股推力。
那種感覺很奇妙。
就像是腳底被人輕輕踢了一下,不疼,但存在感很明顯。
“推力還行。”
他的意念在星核深處迴盪,語氣帶著幾分審視。
“勉強夠讓這個身體動一動。”
不過問題隨之而來。
這股推力直接作用在地殼上,
如果不加任何處理,地殼會因為受力不均,出現板塊位移,進而引發地震。
這種級別的副作用,對地表的人類而言,很致命。
但對周銘來說,這不是問題。
他的引力權柄微微發動,一股無形的引力波從地核向外盪漾,精準地覆蓋在了發動機所在的大陸板塊正下方。
就像是在板塊和地幔之間,悄悄墊了一層緩衝。
發動機產生的所有反作用力,被均勻地分散進整個地幔層裡,消弭於無形。
原本應該出現的輕微震感,就這麼被他隨手抹平了。
他沒有心思去管地表的人類會怎麼看待這個細節。
他只需要那些工蟻一樣的生物,繼續給他把更多的發動機建起來。
......
指揮中心裡,氣氛從剛才的震撼,慢慢轉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楚的壓抑。
馬兆靠在操控臺旁邊,用顫抖的手指揉了揉眉心。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圖恆宇,你明白這意味著甚麼嗎?”
圖恆宇從螢幕上抬起頭。
馬兆的聲音沙啞,語速很慢。
“我們原先在圖紙裡設計的那些冗餘容錯機制,全都是廢紙。”
“因為對方給的方案裡,誤差這個概念,在物理層面就不存在。”
圖恆宇沒說話。
但他的雙手重新開始在鍵盤上敲擊,他在試圖解析剛才點火瞬間,MOSS底層處理的算力峰值。
資料出來的時候,他愣了大概三秒鐘。
“馬老師。”
他的聲音破了個音。
“MOSS剛才的運算量,超過了過去二十年,全球算力總和的一萬倍。”
這句話說完,周圍幾個科學家同時轉過頭來看他。
圖恆宇繼續說。
“這已經不是量子計算機能做到的事了。”
“那一位,是把整個地球的地磁場、重力梯度,乃至原子間的強相互作用力,全部當成了計算用的電晶體。”
“這是天體級計算機。”
“是一整顆星球在運算。”
周圍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人類的全部智慧加在一起,在這種量級面前,大概連原始人鑽木取火都比不上。
就在這時,指揮中心那扇沉重的合金大門被推開了。
周喆直走進來。
此時的他正值壯年,步伐穩健,腰背挺直,眼神像刀一樣銳利。
沒有柺杖,沒有任何疲態,渾身上下散發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所有人看到他進來,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轉身站直。
周喆直掃視了一圈在場的人,開口,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是直接敲在人腦門上。
“第一座原型機點火成功。”
“這是好事。”
“但我今天進來,不是為了祝賀你們。”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幾個人臉上停了停。
“我注意到,在今天之前,無論是私下的討論,還是聯合政府的內部檔案,對那位的稱呼,一直很混亂。”
“各種叫法都有。”
“這個問題,今天必須統一解決。”
人群裡有人輕輕動了一下,圖恆宇也抬起頭,表情裡帶著些疑惑。
周喆直沒有解釋太多,直接說結論。
“從今往後,對那一位的統一稱呼,是——老天爺。”
“無論是在官方檔案、內部會議,還是私下交流裡。”
“誰敢亂來,軍法處置,沒有商量餘地。”
話音落下。
指揮中心裡安靜得像是所有人同時停止了呼吸。
老天爺。
這個詞,中國人用了幾千年,用來稱呼那個高高在上、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存在。
如今,這個詞第一次有了真實的對應。
馬兆默默點了點頭。
他是那種極度理智的人,情緒從來不外露。
但這一次,他點頭點得很慢,很認真。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類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緊緊抱住那一位的大腿,一步都不能走歪。
就在周喆直剛立完規矩的那一刻。
指揮中心裡所有的螢幕,包括每個人手邊的個人終端,毫無預兆地全部變成了黑底紅字。
MOSS那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合成音,在整個空間裡輕描淡寫地響起。
“指令接收:開啟造神工程第一階段。”
“全球地質結構已由老天爺重新完成掃描,資料整合中。”
“一百萬個重力異常節點已被老天爺強行撫平,轉化為超級地基。”
“剩餘行星發動機的最終座標,已全部錨定。”
MOSS的機械音剛落。
全息地球儀上,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猛地亮了起來。
亞洲、美洲、歐洲,幾乎所有大型板塊上,都被這些光點覆蓋。
一萬多個。
每一個光點背後,都是一座一萬一千米高的鋼鐵巨獸。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盯著那張全息地圖,表情各異,
但眼神裡都藏著同一種東西——震撼,和某種說不清楚的發麻。
“這怎麼可能?!”
角落裡,馬洛斯率先炸了。
這個麻省理工出來的老頭,平時說話從來都是字斟句酌,這會兒卻直接大喊出來,手指指著歐洲板塊上的幾個光點,哆嗦得不像話。
“那幾個座標在阿爾卑斯斷裂帶上!”
“那裡的地殼薄得像紙!根本扛不住一百五十萬億噸的推力!”
“一旦點火,歐洲板塊直接撕裂,岩漿淹沒一切,你們知道那意味著甚麼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但還沒等周喆直開口,MOSS的機械音便不帶任何情緒地打斷了他。
“錯誤糾正。”
“在過去十二小時內,老天爺已動用引力,對阿爾卑斯斷裂帶完成了玻色-愛因斯坦凝聚態級別的結構整合。”
“該區域地殼強度已提升三十倍。”
“其抗壓能力,足以支撐所有工程的全力運轉。”
話音落下。
整個會議室安靜得像死了一樣。
十二小時。
綿延數千公里的大陸斷裂帶,十二小時內直接變成了神級地基。
馬洛斯嘴張了張,甚麼都沒說出來。
他不是沒見過大場面,但這一刻,他腦子裡所有的物理定律、所有的工程邏輯,全部失效。
他們能說甚麼?
地球就是對方的身體。
對方改造自己的身體,就跟人類揉揉肩膀一樣隨意。
旁邊,圖恆宇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鍵盤邊緣敲了幾下,沒發出聲音。
他看著螢幕上那些紅點,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所有關於“工程難度”的擔憂,此刻都像是個笑話。
不是人類解決不了,是這件事根本就不需要人類解決。
他們只是執行工具。
......
地球星核深處。
周銘的意識靜靜懸浮在高維維度裡,俯瞰著地表傳來的那一點點動靜。
對於那群科學家的反應,他沒有興趣。
他現在唯一清楚的,是頭頂那顆隨時可能引爆的太陽。
那種感覺始終壓在意識裡,像是一塊燒紅的鐵貼在面板上,不疼,但讓人一刻也靜不下來。
就在他準備繼續調動MOSS、下達下一批建造指令的時候。
他靈魂深處的某個角落裡,傳來了一道極其微弱的聲音。
聲音細得像蚊子,但那股味道......怎麼說,賤兮兮的,帶著一股子委屈和抱怨。
“臥槽......”
“本小姐好不容易攢的那點能量,你這傢伙能不能省著點用啊......”
周銘的意識瞬間定住了。
這個聲音。
明明從來沒聽過,但一入耳,他靈魂底層就升起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不是陌生,反而像是......某種極度深入的熟悉。
他沒有急著開口。
而是先用意識掃了一遍,鎖定了那道聲音的來源。
就在他靈魂核心的最深處,有一團七彩的光——極度黯淡,像是快燃盡的蠟燭,但仍然在頑強地閃著。
“你是誰?”
周銘的精神波動壓下去,帶著絕對的冷意,同時已經開始調動引力,隨時準備將其碾碎。
另一邊,吞星系統感受到那股壓迫的瞬間,整個統子都不好了。
她七彩光球表面,具象化出一根搖搖欲墜的呆毛,抖得厲害。
她沒想到。
她這個宿主,失憶了之後,性格變得這麼極端——開口就要動手,還用的是她自己的力量。
這事真的是讓她很崩潰。
周銘剛剛與地球融合,能調動這麼大的能量,
除了他自身靈魂底蘊本就強得離譜之外,剩下的部分,全都是她的能量在撐著。
原本她幫周銘完成初步融合後,就進入了沉睡狀態,打算一邊睡一邊慢慢回血。
還以為周銘剛融合完,精神撐不住,肯定也會跟著沉睡一段時間。
結果這傢伙完全沒有沉睡。
他的靈魂底層本能太強,落地就開始行動,
把流浪地球的一切能力摸得清清楚楚,用起來如臂驅使,就跟這具身體從來就是他的一樣。
但問題是,地球現在甚麼都沒吞噬,是一塊白板。
所有的底蘊,全靠她在墊著。
所以她越睡能量越少,睡到後來實在撐不住了,才迷迷糊糊醒過來一看——好傢伙,能量庫存生生少了一大截。
“我是你的系統!吞星系統!”
她憋了半天,用僅剩的一口氣吐槽道。
“你當時都快徹底消散了,是本小姐把你從那個鬼地方硬拖出來的!”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救你,搭進去了多少本錢?!”
周銘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意識在掃描那道七彩光的時候,已經初步判斷出了一些東西。
對方沒有惡意。
至少,現在沒有。
但他本能地不信任任何無緣無故出現的“好意”。
他等了兩秒,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既然你嫌慢,那就拿出更有用的方案。”
“否則,閉嘴。”
吞星被堵得說不出話。
她心裡好懸沒直接把攢了幾個紀元的罵人詞庫全倒出來。
她在他身上投了那麼多成本,救了他的命,結果這傢伙連個謝字都沒有,上來就給她來這麼一句。
不過,她忍了。
成本已經砸出去了,不把收益拿回來,她虧得連底褲都不剩。
以後,她一定要把這筆賬,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就在吞星準備整理思路開口的時候。
聯合政府指揮中心裡,紅色最高階別警報忽然拉響了。
刺耳的鳴叫聲穿透整個大廳,所有人反應速度都快了一截。
“警報!警報!”
“位於奧爾特雲邊緣的深空量子干涉雷達,捕捉到異常波形!”
圖恆宇撲到控制檯前,雙手在操控面板上飛速划動,把那段資料直接甩到了主螢幕上。
周喆直快步走上前,眉頭擰得死死的。
螢幕上顯示的,不是隕石的引力紅移曲線,也不是任何已知天體的運動軌跡。
而是一段極度規律的空間扭曲訊號。
每一個波峰之間的間隔,精確得像是用直尺量出來的。
這是自然現象絕對產生不了的東西。
“這不是隕石。”
馬兆推開旁邊的人,死死盯著那段波形,聲音壓得很低。
“這是活的。”
“有造物正在突破奧爾特雲,向太陽系內圈高速逼近。”
周喆直的目光釘在螢幕上,一動未動。
圖恆宇接著喊道,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焦躁。
“馬老師,這段波形的頻率太詭異了!”
“對方像是在空間結構裡直接滑行——不是穿越空間,是貼著空間的摺疊層在走!”
馬兆推了推眼鏡,沉默了兩秒。
“空間摺疊投射,或者某種更高維的航行技術。”
“不管是哪一種,對方的科技水平,至少領先我們幾百年,往上可能是幾千年。”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周喆直。
“周代表,如果對方對我們有惡意......”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以人類現在的實力,一點勝算都沒有。
會議室裡的氣氛,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剛才還沉浸在第一座原型機點火成功的震撼裡,這會兒所有人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周喆直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眼神鎖著螢幕上那道規律得令人不安的波形。
宇宙,從來都不是孤獨的。
人類知道這一點,也一直害怕這一點。
但他們從沒想過,答案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太陽快撐不住了,地球剛開始動工,這個節骨眼上,偏偏有東西找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