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璣II型的艦橋內，死一般的寂靜被壓抑的喘息聲打破。
徐峰緊緊抓著指揮台的金屬邊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眼前的視野正在分裂——左眼看到的是漆黑一片、裝置沉寂的現實艦橋。
右眼卻彷彿置身於一片由純粹光輝構成的晶體森林中，無數只有著複眼的半透明生物正在對他發出某種高頻的振動問候。
那是另一個文明叢集的臨終遺言。
“所有人注射虛空質，強行開啟......大腦核心精神阻斷序列！”徐峰咬著牙，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幾個字。
隨著命令下達，所有人快速按下胸口一個觸點，體內的機械卡口內探出一枚微型探頭，刺入後頸。一股高濃度的虛空質瞬間注入。
隨著高濃度虛空質的注入大腦，大腦核心老天爺在所有人精神核心的源點瞬間微微震盪。
只見隨著源點震盪，牽連所有人的精神力化作一道道波紋，波紋所過之處，那種瘋狂湧入的畫面和聲音瞬間減弱，直至變得模糊不清。
“呼......呼......”
蘇然癱軟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藍色的長髮被冷汗浸透，貼在臉頰上。
她掙扎著爬起來，眼神中殘留著極度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求知慾。
“艦長......這不是攻擊。”蘇然的聲音沙啞，她指著舷窗外那些仍在流動的金色紋路，“這是......這是概念格式化。”
徐峰強忍著腦中的餘痛，扶起蘇然：“說人話。”
“我們進入了一個概念宇宙。”
“這裡的規則不支援物質與能量的常規轉換，這裡的底層基石是資訊與記憶。”
“那些湧入我們腦子的東西，是這片星域對我們的讀取。”
“現在因為我們的突然闖入，它把我們當成了一段未知的程式碼，或者是......一段遺失的歷史，正在試圖將我們歸檔。”
“歸檔？”徐峰眉頭緊鎖，看向舷窗外。
那些金色的紋路已經蔓延到了天璣II型的三分之一艦體。
在紋路覆蓋的區域，原本堅不可摧的並態金屬竟然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彷彿正在從實體轉化為某種資料投影。
“如果不阻止它，我們會怎麼樣？”
“我們會變成這片星空中漂浮的無數眼球或幾何體中的一個。”蘇然抬起頭，臉色蒼白，
“我們的肉體、戰艦、甚至是文明的邏輯，都會被拆解成純粹的資訊流，永遠儲存在這裡。”
“對於這個地方的那個特殊意志來說，這是一種本能的“拯救”，但對於我們來說......”
“就是死。”徐峰冷冷地接過了話頭。
“物理阻斷無效，能量護盾無法開啟。”一名工程官滿臉狼狽的跑過來，手中還拿著一個廢掉的裝置。
“艦長，所有的裝置迴路都成了擺設，時空能剛一產生就被某種未知的規則“抽”走了。”
徐峰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極其銳利。
既然維度科技走不通，那就用最原始的辦法。
“利維坦戰艦那邊的情況呢？”
“已經建立了初步的溝通，它們因為是蟲母繁衍而出的特殊高維生物戰艦，雖然也受到了衝擊，但生物神經迴路和我們不同。”工程官回答，
“雖然都在沉睡，但核心心跳還在。”
“很好。”徐峰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既然這裡的規則是資訊讀取，那就給它點硬貨嚐嚐。”
他轉身看向蘇然，“蘇科研官，這裡的規則既然是讀取記憶，那如果我們主動輸出一段極其混亂、且悖論極強的資訊流，能不能把它的“讀取頭”給卡住？”
蘇然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你是說......邏輯炸彈？不，在這裡應該叫“概念病毒”。”
“理論上可行！這裡的規則追求的是“歸檔”和“有序”，類似於當初在三體大宇宙和熔爐文明那個特殊粘合物一樣，如果我們製造絕對的“無序”和“混亂”暫時打破它的部分承受點，也許能夠暫時開啟對方的壓制封鎖，到時候戰艦便可以啟動了......”
“但這需要一個巨大的發射源。”蘇然看向死氣沉沉的戰艦，“沒有能量，我們怎麼發射？”
徐峰指向舷窗外那三十艘靜默的利維坦生物戰艦。
“我們沒有能量，但我們它們有。”徐峰的聲音在寂靜的艦橋內迴盪，帶著一種賭徒般的瘋狂，
“傳我命令，啟用天璣號的原始傳動軸，手動連線利維坦戰艦的高維生物神經介面。”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天璣II型內部上演了一場“復古”行動。
沒有反重力輔助，沒有外骨骼動力。
數十萬名士兵抱著一根粗壯的機械探針，強行推出發射口。
與此同時，三萬名士兵被集中到了生物連線艙，每一個流浪地球人自身便是一個高維生物形體。
他們接下來要作為“信源”。
而在戰艦外，那些金色的紋路已經爬上了艦橋的一般，徐峰甚至能看到自己的手掌開始出現重影，那是存在感被剝離的前兆。
“連線完成！”工程官的聲音嘶啞。
探針狠狠地扎入了最近的一艘利維坦戰艦的皮層。
“注入混亂源。”徐峰下令。
那三萬名士兵猛地睜開雙眼，他們腦海中不再是防禦，而是開始瘋狂釋放流浪地球五萬年來最絕望的時刻，回憶三體大宇宙、超神大宇宙、流浪大宇宙崩塌時的無序。
這些包含了極致混亂、痛苦、且毫無邏輯的思維碎片，順著物理線纜，粗暴地灌入了利維坦的生物腦。
原本死寂的利維坦戰艦，那巨大的生物軀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這頭巨獸瞬間發射出高維神經連結口，下一刻，三十艘生物戰艦的能量聚合，這頭巨獸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這不是聲波。
這是一顆精神核彈。
轟——！
灰色的霧氣被無形的衝擊波撕裂。
那些附著在天璣號表面的金色紋路，就像是被潑了濃硫酸的電路板，瞬間扭曲、斷裂，化作無數光點消散。
遠處那些懸浮的“眼球”和“幾何體”，在這一瞬間彷彿受到了某種驚嚇，開始劇烈地頻閃。
“有效！”蘇然興奮地大喊，“規則壓制鬆動了！備用能源重啟成功！主腦正在自檢！”
光明重新亮起，雖然只是最基礎的光源，但在這一刻卻如同黎明的曙光。
徐峰沒有絲毫放鬆，他盯著雷達螢幕上開始重新出現的雜亂訊號。
“別高興得太早。”他沉聲道，“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危機。”
......
天璣II型的艦橋內，隨著能源系統的勉強重啟，那種令人窒息的寂靜終於被打破。
雖然主引擎依舊無法點火，其餘系統也僅僅維持在最低功率，但至少，他們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全艦進入二級戰備狀態，所有武器系統轉入手動瞄準模式。”徐峰的指令透過剛剛恢復的通訊頻道傳達至每一個戰鬥崗位，
“蘇科研官，分析剛才的反饋資料，那個東西......到底是甚麼？”
蘇然此刻正戴著時空目鏡，高維引擎裝置連結大腦正在快速進行演算。
而外面。
隨著剛才那一記“精神重拳”的轟擊，周圍原本不可名狀的部分“恆寂星域”終於在探測裝置上顯露出了冰山一角。
“資料很混亂，但有一個核心源點。”蘇然的聲音有些興奮，她將一幅經過重構的影象投射到艦橋中央。
這不是星球。
這是一個非常特殊的無規則裝置。
一個巨大到足以橫跨大半個小宇宙，億萬萬光年、呈現出半透明晶體狀的引擎？智腦？
它盤踞在灰霧的深處，那些被他們認為是“星體”的眼球和幾何體，實際上只是這個特殊裝置周圍漂浮的塵埃和飾品。
而那根巨大無比、由不同宇宙壁壘碎片編織而成的網格，正連同著這個特殊形成的小宇宙。
然後小宇宙另外三側同時有三條網格管道連線這個小宇宙世界，顯然，當初他們的推測是正確的。
這個巨大的網格，竟然真的是以一個個小宇宙世界為連線點，共同組成了這個特殊的多元小宇宙世界。
而這個特殊裝置，作為這個小宇宙世界的核心，或者說源頭。
那幾條網格管道正延伸出密密麻麻的五彩血管般，死死纏繞在這個特殊裝置上，像是在汲取養分，又像是在維持它的某種特殊執行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