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號,馬兆的私人小世界內。
天空不再是模擬出的蔚藍,一種不詳、如血液凝固後的暗紅色,正從“天穹”的邊緣悄然浸染開來。
彷彿一塊巨大的畫布被無形的墨水緩緩侵蝕。
這並非光線或氣象的變化,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直接作用於感官與意識的扭曲。
PDC總部大樓外,原本熙攘的人群此刻陷入一種詭異的靜默。
人們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抬頭望天。
他們的臉上沒有驚慌,反而是一種迷茫與眷戀交織的複雜神情。
一股無形的呼喚,如最古老的搖籃曲,在每個三體地球人的靈魂深處迴響。
那呼喚充滿了誘惑,承諾著回歸、安寧與最終的解脫。
“媽媽......”一個孩子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欣喜,好似是聽到了母親的聲音。
“是母親在叫我......”一位老婦人伸出乾枯的手,彷彿要去觸控那遙不可及的猩紅。
恐慌並非沒有,但它被一種更原始、更強大的歸屬感壓制了。
就像洄游的魚群,無論前方是瀑布還是熊爪,都無法抗拒那來自生命源頭的召喚。
這是銘刻在他們文明基因裡的終極指令,是他們所屬的那個大宇宙的臨終遺言。
PDC聯合會議廳內,氣氛凝重得如實體般。
巨大的落地窗外,猩紅色的天幕投下壓抑的光,將每個人的臉都映照得如同鬼魅。
“精神感應部門的報告出來了。”輪值主席的聲音低沉,他看著終端上的資料,手在微微發抖,
“超過百分之七十的民眾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幻聽和精神恍惚,這個比例還在上升。”
“這不是心理現象,我們的生命維持系統監測到,所有人的基礎生命場正在發生同頻率的微弱共振,並且......正在被一種外部力量緩慢地抽離。”
“抽離?”章北海眉頭緊鎖,他沒有感受到那種強烈的“回家”的衝動。
不過,冥冥之中,他也是能夠清晰的感受到一種巨大的危險,像是一頭看不見的巨獸,正在小世界外張開嘴,而他們就是那盤註定要被吞噬的食物。
“我們的世界......”羅輯坐在輪椅上,眉頭緊皺道。
但不等他的話說完,整個小世界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不是地震,而是一種空間本身的“痙攣”。
會議廳的桌椅、天花板,乃至於空氣,都在一瞬間變得模糊、扭曲,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攪亂。
窗外的景色在一剎那間,從猩紅的天空變成了一片純粹、吞噬一切的黑暗,隨即又變了回來。
“警報!小世界空間穩定錨點出現1.7%的結構性偏離!正在自動校準!”
“警報!維度壁壘受到未知高維因果律攻擊,能量護盾正在被快速中和!”
小世界的智慧精靈管家小愛小愛,正在發出驚聲尖叫。
......
混沌之海,地球高維核心空間。
周銘面前的虛空中,正懸浮著一個微縮的光球,那正是天璇號以及其內部所有小世界的實時模型。
此刻,代表著馬兆那個小世界的光點,正被一根肉眼不可見、由無數細密符文構成的虛幻紅線死死纏住。
紅線的另一端,延伸向無盡的虛空,沒入那個正在進行最後塌縮的三體大宇宙殘骸。
“嘖,還真是霸道,直接穿透防禦壁壘,手伸進我的口袋裡面去了都。”周銘看著那根紅線,眉頭微挑。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蠻橫、不講道理的規則之力,正在試圖將那顆光點從他的領域裡拽走。
“我說了,賬平不上,它不會罷休的。”吞星變回了人形,抱著雙臂,一副“我早就告訴過你”的表情。
她指著那根紅線,
“這就是三體大宇宙的“核心賬本”之一,上面記錄著它那個文明紀元所有的因果。”
“三體地球作為一個大宇宙時代的核心資料,它沒了,那個大宇宙時間的歷史就不完整,宇宙的終結閉環就存在一個邏輯上的漏洞。”
“那個正在形成的奇點,它的本能就是修復這個漏洞。”
“對它來說,你就是那個偷走它“器官”的賊。”吞星攤了攤手,
“而且這東西很麻煩,它不是能量攻擊,也不是物質攻擊,它是一種更高層級的概念所有權的宣告。”
“你用護盾擋不住,而現在最麻煩的一點是,那個奇點已經把我們給鎖定標記上了,這時候即使還回三體地球也沒用。”
話音剛落,那根紅線猛地收緊。
天璇號的艦體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那是構成艦體的超弦材料在高維層面被強行扭曲時發出的呻吟。
同一時間,天璇號指揮中心。
“報告艦長!天權、玉衡、開陽號發來訊息,他們的時空穩定場都檢測到了同步的引力異常!我們的整個艦隊......好像被甚麼東西給絆住了!”
“報告!馬兆科研官的私人世界座標發生偏移,正在被一股無法解析的力量拖向超維空間斷層!”
張鵬看著星圖上,那代表著整個艦隊的陣列模型,周圍憑空出現了一圈圈紅色的漣漪。
他們就像是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給網住了,而那張網正在緩緩收緊。
“老馬那邊怎麼說?”張鵬沉聲問道。
“馬科研官正在全力加固小世界的維度壁壘,但他傳回訊息......對方的力量源頭是整個正在坍塌的大宇宙,現有的手段無法長時間對抗。”
這時,周銘那平淡而威嚴的聲音,直接在所有艦長和高層的腦海中響起。
“不必驚慌。”
聲音不大,卻瞬間撫平了所有的混亂和焦慮。
周銘的意識俯瞰著整個艦隊,以及那個被因果之鏈捆綁的小世界。
他看著裡面那些驚恐、迷茫、絕望的三體地球人,就像看著自己魚塘裡受驚的魚。
“吞星。”
“幹嘛?”
“你那些垃圾裡,有沒有能用來偽造賬目的東西?”周銘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
“我要的不是把它撕了,而是讓它自己承認,這筆賬已經結清了,甚至......它還欠我的。”
吞星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彷彿想到了甚麼好玩的事情。
“偽造賬目?你是想......汙染它的因果律?!”她興奮地搓了搓手,
“這個我熟啊!我收藏品里正好有個好東西,是一個叫謊言神庭的老牌五級文明覆滅時留下的核心碎片,叫萬物欺詐者。”
“它本身沒甚麼攻擊力,但它的唯一作用,就是可以篡改一個目標在某個特定規則下的基礎定義!”
“當然,你也知道我以前是撿垃圾的,所以你懂的。”
“拿來。”周銘言簡意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