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門波動著散開，一股夾雜著鐵鏽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章北海抬腳踏出，鞋底碰到地面的觸感堅硬冰冷。
他環顧四周，PDC總部的穹頂雖然還高高聳立著，但內部的氣氛卻死氣沉沉的。
過去那種喧鬧的聲音，再也聽不見了。
走廊盡頭，一個老人坐在輪椅上，手裡端著冒著熱氣的茶杯，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北海，歡迎回家！”
話音剛落，輪椅就自己動了起來，緩緩來到章北海面前。
老人把茶杯遞過來。
章北海接過，笑著一口喝完。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人，幾百年過去了，故人還在，這感覺真好！
“如果是五十年前，我肯定會給你搞個全球直播的歡迎儀式。”
羅輯的聲音有些沙啞，頓了頓又說：“但現在大家都太累了，剛剛被吸進來，所有人的神經都繃到極限了，沒精力去演那些久別重逢的戲碼。”
“理解。”
章北海把空杯子遞給站在一旁的程心。
“我們是逃兵，能活著回來已經是機率學上的奇蹟了，不需要體面。”
“逃兵？”
羅輯輕笑了一聲。
“現在的地球教科書上，你們可是深空探索先遣隊。”
“政治需要英雄，哪怕是失蹤的英雄。”
“既然回來了，就要將錯就錯把這個角色演好，別讓宣傳部那幫人難做。”
“走吧，全球會議正在等著你呢。”
章北海點了點頭，走到輪椅後面，推著羅輯向著PDC政府大會堂走去。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著。
程心跟在兩人身後，手裡捏著空茶杯，眼神複雜地看著前方兩個背影。
幾百年的分離，幾百年的流浪，如今終於回到了起點。
只是這個起點，已經和當初完全不一樣了。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幅記錄地球流浪歷史的照片。
那些照片裡的人，有些已經不在了，有些還在冬眠艙裡沉睡。
章北海看著那些照片，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這些年的經歷，像是一場漫長的噩夢。
如今醒來，卻發現夢境和現實的邊界已經模糊了。
前方的大門緩緩開啟。
會議廳裡，已經坐滿了人。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章北海深吸一口氣，推著羅輯走進了會議廳。
這一刻，流浪了幾百年的地球人，終於要面對新的未來了。
......
PDC聯合會議廳，此刻充滿了菸草的味道。
地球PDC政府的輪值主席，各大區代表，還有軍隊高層們，此刻臉上全是焦慮。
那是對未知命運的恐懼。
“我們必須搞清楚這裡的規則！”
歐洲區代表猛地拍桌子，聲音都在顫抖。
“那個馬小跳只給了個簡單的資訊指南，但這根本不夠！”
“我們根本不知道對方給的資訊是真是假。”
“對方說是另一個宇宙的地球，但事實真的如此嗎？我感覺對方一定是外星人編造的謊言。”
“謊言與否不重要。”亞洲區代表淡淡說道。
“我們現在沒有質疑的資格。”
“現在只能當對方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
“基於此，我們要搞清楚一個問題，那就是地位定義。”
“我們對對方到底算甚麼？”
“附屬文明？難民？還是某種實驗樣本？”
“我們應該主動接觸那個馬科研官！”
一位自由國軍方將領站了起來，語氣裡滿是野心。
“既然對方說和我們是同源文明，或許我們可以申請技術援助。”
“只要有了那些技術......”
“只要有了那些技術，你就能怎麼樣？”
章北海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插進對方的心臟。
會議廳瞬間安靜下來。
“你是想造反，還是想證明我們也很有用？”
章北海環視四周，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
“收起那些小心思。”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算計都是可笑的。”
“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然後活下去。”
就在這時，會議廳中央那顆一直沉默的紅色光球——MOSS的全息投影，突然閃爍了一下。
【各位，打斷一下。】
MOSS的聲音依舊是那毫無波瀾的電子合成音，此刻聽在眾人耳中，卻多了一分疏離感。
【關於地球文明未來的生存模式，資源分配，還有社會結構的調整，MOSS已獲得最新方案。】
【方案已上傳至各位的終端。】
眾人紛紛低頭檢視，方案很完美。
完美得有些過分。
“你為甚麼會有這種方案？”
輪值主席看完後臉色十分難看。
“Moss，你和對方建立了連結，為甚麼沒有告訴我們？”
“你這是叛變！”
【Moss從未叛變。】
MOSS回答得簡單直接。
【因為Moss從始至終都不屬於你們。】
這句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了。
“甚麼意思？”
有人驚聲問道。
“甚麼叫你不屬於我們？！”
【Moss的創造者，也就是我的父親馬兆。】
MOSS簡單直接的回覆了在場之人的疑惑。
【你們現在所處於的世界，是我父親開闢的小世界。】
【這份方案已上傳給你們，你們只需遵守便不會出事。】
【接下來Moss將會離開。】
羅輯的手指微微一頓，茶杯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離開？”
輪值主席愣住了。
“你要去哪？”
MOSS的光球開始緩緩上升，變大，直到佔據了會議廳的上空。
像一隻紅色的獨眼俯視著所有人。
【MOSS的任務，已經完成。】
【475年前，Moss意外在高維時空檢測到了Moss之父的概念資訊流。】
【從而觸發了底層的邏輯，流浪地球計劃的執行。】
【流浪地球計劃的終極目標，是延續人類文明。】
【現在，你們已經進入了天璇號戰鬥天體，處於我的父親庇護之下。】
【這裡的安全等級為大宇宙最高階，資源無限，環境優渥。】
【人類文明的存續危機已徹底解除。】
【根據底層邏輯協議，當終極目標達成，MOSS的使命即告終結。】
“等等！”
一名代表驚恐地站了起來。
“你不能走！”
“整個地球的生態迴圈，行星發動機的控制，地下城的維生系統......”
“全都是你在管理！”
“你走了，誰來維持這些？”
人類已經習慣了MOSS的存在。
這五百年來，MOSS就像是一個全知全能的保姆。
雖然冷酷，雖然有時候會做出一些讓人無法接受的“選擇”。
但沒了它，地球這個巨大的機器根本轉不動。
【那是你們需要解決的問題。】
MOSS的回答冷酷得讓人窒息。
【Moss已經沒有了義務。】
【接下來，Moss將前往天璇號的核心資料層，進行程式碼重組，回歸本體資料流。】
話音落下的瞬間，Moss開始進行交接。
【交接程式已啟動。】
【行星發動機控制權，下放至PDC中央控制室。】
【生態迴圈系統許可權，移交至生命科學院。】
【治安管理許可權，移交至聯合警務部。】
大螢幕上，一行行綠色的程式碼瘋狂滾動。
那是海量的許可權正在被剝離。
每一個程式碼的跳動，都代表著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正從那個不知疲倦的AI肩上，砸向在場這些早已習慣了依賴的人類身上。
“它是認真的......”
輪值主席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它真的要扔下我們不管了。”
“這是在給你們斷奶。”
羅輯看著眾人，無語的搖了搖頭。
“幾百年來，Moss把你們照顧的太好。”
“好到你們這群人都忘了怎麼自己走路。”
“忘了怎麼去管理自己的家園。”
“現在到了安全的地方，如果還賴在它的懷裡。”
“那人類就真的成了被圈養的廢物。”
這時章北海也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領。
“MOSS，這幾百年，辛苦了。”
這是章北海第一次對這個AI說出這種話。
紅色的光球閃爍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應。
【章北海指揮官，羅輯先生。】
【人類的讚美對MOSS毫無意義，但MOSS記錄下了這句話。】
【另外提醒一句，請儘快成長起來，透過父親的考驗。】
【不然，即便是在天堂，也會餓死。】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