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戰區最高指揮中心。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劉培強眼神冰冷，“所有單位，嘗試進行維度躍遷，脫離這片區域！”
然而，命令下達之後，整支艦隊卻紋絲不動。
“指揮官，躍遷引擎無法鎖定任何有效維度航道！”
“我們的時空錨點全部失效，這片時空已經沒有外界這個概念了！”
此刻他們就像是被困在了一個正在被刪除的“檔案”裡，還是徹底斷網後的檔案中。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但清晰的意念，跨越了邏輯的隔絕，直接注入了指揮中心的核心繫統，並第一時間被眾人捕捉到。
“這是......老天爺的訊息！”張鵬精神一振。
這道訊息沒有攜帶任何複雜的情報，只有一句極其簡短、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指令。
【創造一個無法被完美複製的‘瑕疵’。】
瑕疵？
指揮中心內，所有看到這句指令的人都愣住了。
在這樣一個連規則打擊都能被完美複製的絕對概念面前，甚麼樣的“瑕疵”是它無法複製的？
劉培強、張鵬、圖恆宇......
所有人的大腦都在飛速運轉，試圖理解這句神諭般的指令背後所蘊含的深意。
馬兆站在星圖前，看著那片正在被步步蠶食的星域，眉頭緊鎖。
老天爺既然這樣說，必然是他們身上一定有對方無法完美複製的破局之法。
而他們身上又有甚麼東西，能夠讓一個這麼強大，已經站在一個宇宙最頂峰的存在都無法完美複製的東西。
無法被完美複製......
完美......複製......
他的腦海中閃過了無數種可能性。
隨機的維度時空的漲落？
不行，只要算力足夠，任何偽隨機都可以被破解。
混沌的引力多體運動？
不行，只要掌握初始條件，軌跡便可被預測。
這個鏡之文明的存在方式，本身就建立在對“資訊”與“規則”的絕對掌控之上。
那麼宇宙中有甚麼東西，是超越了資訊和規則本身的？
同時，還是他們地球人類擁有的東西呢。
馬兆的腦海中，一道塵封已久的記憶被猛然喚醒。
那是在流浪地球早期，他還是一名年輕的物理學家時，與一位研究社會學的同事發生的一次爭論。
那位同事說：“物理學可以解釋宇宙的一切，但它解釋不了一個最簡單的問題——為甚麼一首悲傷的歌，會讓人流淚？”
是啊，為甚麼？
音符的振動頻率、人耳的接收機制、神經訊號的傳導......
這些都可以被資料化，被完美複製。
但“悲傷”本身呢？
那種源自於生命體驗、承載著無數記憶與情感的複雜情緒它能夠被“完美複製”嗎？
不，不可能完美複製。
用科技只能根據各種資訊與規則，去模仿那種情緒的誕生機制。
但即使模仿的再相似，也只是模仿，不是真的永遠都不是真的。
想到這，馬兆右拳突然砸在左手心中。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個連鏡之文明也無法完美複製的，瑕疵。
旁邊的圖恆宇等人被馬兆這突然的動作吸引過來。
“馬老師，你這是找到了老天爺說的瑕疵了？”
馬兆看著眾人沉聲道：“我建議立刻啟動文明印記系統！”
“將我們資料庫裡封存的所有非邏輯性資料，進行無差別、最大功率的廣播！”
“文明印記系統？”
劉培強重複著馬兆提出的方案，眼神中充滿了審慎。
文明印記是流浪地球文明流浪初期時，建立的最高階別資料庫，它儲存的並非是科技、軍事或者生存策略。
而是從地球文明誕生以來至今，一個個時代最核心的記憶。
其中有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梵高的《星空》、李白的詩詞、孩童的塗鴉、市井的叫賣聲、潑婦的叫罵聲、父母雙打、戀人的情話、哲學家的辯論、孩子們的打鬧......
無數充滿了矛盾、情感、非理性與偶然性的資訊碎片，共同構成了人類文明的集體潛意識。
這些東西剛開始只是聯合政府，想著未來如果地球文明消亡在宇宙某一個角落時。
在文明覆滅之前，把獨屬於地球文明的文明印記全都投放到星空深處無差別廣播，代替流浪地球文明繼續流浪星空。
同時，也是流浪地球文明存在的一種特殊證明。
為此，聯合政府專門成立了這麼個部門，每一年都有專門的人深入社會收集這些東西。
如今這個部門都成立了快五萬年時間，要不是馬兆突然提出這個事情。
他們都忘了有這麼個部門存在。
實在是這個部門完全就是個超級小透明，一直以來都沒有展現出甚麼價值。
裡面的工作人員，每天的工作就是如宇宙街溜子一般滿宇宙亂逛。
跑了一個星球又一個星球，天天收集那些在大家看來完全就是亂七八糟的東西。
導致這麼多年來，這個部門一度被其他部門擠兌，投票想讓聯合政府裁掉這個沒甚麼作用的部門。
但最後還是不了了之了。
因為這個部門說沒用也是真的沒用，說有用那得在文明滅亡前那一刻才有點作用。
最後刪減了一大半摸魚的傢伙後，這個部門還是保留了下來。
......
“你的理論依據是甚麼？”看著馬兆，劉培強沉聲問道，他必須為整個艦隊的存亡負責。
“完美，”馬兆的目光掃過指揮中心內每一個面孔，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靜與篤定，
“根據老天爺留下的資訊來看，這個文明的力量基石，是完美複製。”
“祂們能複製規則，複製能量，複製資訊，因為這一切在本質上，都是可以被量化、被計算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的太陽穴。
“但這裡面的東西，無法被量化。”
“一首樂曲，祂們可以複製每一個音符的頻率和振幅，但無法複製它在某個特定的人心中喚起的回憶。”
“一幅畫，祂們可以複製每一個畫素的色彩和位置，但無法複製它所蘊含的，創作者剎那間的靈感與癲狂。”
“這些東西充滿了主觀、非理性、甚至自相矛盾。”
“它是我們這個人類物種在進化中偶然誕生的冗餘資訊。”
“它不符合任何嚴謹的邏輯，沒有任何實際的功用，卻是我們之所以為‘人’的證明。”
“一個完美的系統，最害怕的就是無法被理解，無法被定義的‘BUG’。”
馬兆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而我們整個文明的歷史，就是一個巨大、充滿了BUG的程式。”
劉培強沉默了。
他看著舷窗外那片正在穩步逼近的鏡面，沉默了下。
用非理性的混亂，去對抗絕對的理性。
這聽起來像是一場瘋狂的賭博。
但他們此刻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