媧皇號指揮中心。
赫曉希的影像消失在通訊光幕之上。
但她那決絕而平靜的話語,卻如同宇宙背景輻射一般。
滲透進了指揮中心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人的意識深處。
“如果三萬年之後,我們沒有收到你們的聯絡裝置。”
“那麼,母星將會視為你們全員戰死,並且重新啟動流浪計劃。”
這句話,沒有蘊含任何情感。
它只是一段陳述,一個基於文明最高生存法則推演出的,冰冷到極致的邏輯閉環。
死寂。
籠罩在整個指揮中心。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作。
只有星圖上那代表著熔爐文明“文明熔爐”角鬥場的猙獰紅色傷疤,在無聲地閃爍。
圖恆宇、趙廣碩,以及在場的所有參謀和科研人員,都靜靜地站著。
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匯聚到了同一個人的身上——天劍遠征軍總指揮官,劉培強。
這是文明的抉擇。
但對於留下來的人而言,這將是他們的宿命。
捐軀赴國難,戰死於沙場,馬革裹屍,這是屬於地球文明歷史長河,最極致的浪漫精神。
劉培強背對著眾人,凝視著那片浩瀚無垠的星圖。
他的背影,如同一座沉默億萬年的山巒,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跑?
這個字眼,幾乎貫穿了流浪地球文明的歷史長河。
從面對太陽即將氦閃的跑,到成為天羽星系霸主後的跑,再到穿越無盡黑暗的超神宇宙。
如今又到了面對這個名為“熔爐”,橫跨了數個宇宙紀元的終極黑手。
每一次當生存的警鐘敲響,當毀滅的陰影降臨。
“跑”這個字,似乎都是刻在流浪地球文明基因裡,最正確的答案。
就如流浪地球文明的名字一樣,地球文明不會在一個地方停留,流浪才是文明的終極。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了。
不是不能跑,而是跑,已經解決不了問題。
那個基於三體大宇宙底層邏輯構建的“祭品烙印”,像一條無形的鎖鏈,將他們牢牢地鎖在了這片狩獵場中。
除非他們能立刻捨棄一切,帶著母星直接跳出這個大宇宙,重新遁入那片充滿未知的混沌之海。
但代價呢?
代價是徹底放棄“文明之核”。
這個能將文明晉升五級機率提升百分之十。
需要一個大宇宙時代,從開始到壽命終結才能誕生的宇宙奇蹟。
這對於一個已經將科技樹攀升到四級頂尖。
正準備衝擊更高文明等級,但成功率不足千分之一機率的文明而言。
這個誘惑,是致命的。
更何況,一遇到無法戰勝的敵人就跑路,這本身就是一種慢性死亡。
混沌之海雖大,但還能一直跑下去嗎?
總有一天,流浪地球文明會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與其在無盡的逃亡中耗盡文明最後的底蘊和勇氣,不如就在此刻,就在這裡。
用整個文明的軍事力量,用數萬年積累的全部家底,去堂堂正正地,戰一次!
贏了,海闊天空,文明將踏上全新的臺階。
賭輸了……
那就全員戰死。
戰死在這片陌生的星空下,用血與火,為流浪地球文明的史詩,奏響最悲壯的文明史詩。
劉培強的思緒在電光火石間流轉,最終,他緩緩轉過身。
同時,媧皇把星空投影光幕,投射到天劍軍團每一位軍人面前。
“我們的文明,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在跑。”
“從太古時期的洪水猛獸,到遠古時期的母星內部的天災,再到上古時期來自太陽氦閃的末日天災,以及流浪宇宙的重啟歸零……”
“我們一直在逃,一直在戰。”
“我們以為,穿越了混沌之海,來到這個全新的宇宙,可以獲得片刻的喘息,可以為我們的文明,找到一個安穩的家。”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
“現在看來,是我們想得太簡單了。”
“這個宇宙,比我們想象的,更加黑暗,也更加……瘋狂。”
“碰到事情就跑。”
“以前是因為我們弱小,我們沒有選擇。”
“但現在……”
劉培強的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如同戰鼓轟鳴。
“現在,我們有得選!”
“聯合政府的決議,你們都聽到了。”
“這是一場賭上整個文明軍事力量和所有工業家底的豪賭!”
“母星將帶著我們的家人,我們的孩子,我們的未來,暫時退到安全的幕後。”
“而我們,流浪地球文明所有的軍人,所有的艦隊,所有的戰爭天體,將留在這裡。”
“我們,就是文明投下的最大賭注!”
“我們,就是文明刺向這片黑暗森林,最鋒利的劍!”
“諸位。”
劉培強的目光透過星空投影,掃過每一個人。
“最後,我只補充一點。”
“這不是一次放逐,也不是一次犧牲。”
“這是我們,作為流浪地球文明的軍人,從誕生之日起,就註定了的宿命。”
“現在。”
“我們的身後,是即將遠航的母星,是我們的家人,是文明的火種。”
“而我們的面前,是虎視眈眈的惡狼,是深不見底的深淵。”
“我們就是橫亙在火種與深淵之間,那道最後的,也是最堅固的屏障。”
劉培強頓了頓。
“三個月後,母星將會啟航。”
“按照聯合政府的命令,在這三個月內,
任何想要離開的人員,都可以提交申請,隨母星一同撤離。”
“我不會對此設定任何阻礙,這是你們每一個人的權力。”
“但是……”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帶上了一絲鋼鐵般的質感。
“我希望三個月後,天劍軍團中每一個人,都沒有變少。”
“因為,我們是軍人。”
“地球文明的軍人!”
話音落下,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對著所有人,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指揮中心內,依舊是一片死寂。
但下一秒。
從龐大如星系的戰鬥天體,到猙獰如邪神的利維坦生物戰艦。
再到那數以億萬計的,如同蜂群般盤踞在各個作戰單位中的普通戰艦、機甲……
“唰!”
所有軍人、科研顧問,智囊團。
無論職位高低,無論年齡大小,都在同一時刻,挺直胸膛,抬起手臂,回以最莊嚴的軍禮。
沒有豪言壯語。
沒有熱血沸騰的口號。
只有一種沉默,卻足以震動整個宇宙的決絕。
他們是流浪地球文明的劍。
劍鋒所指,所向無敵。
哪怕是面對神明,哪怕是面對橫跨了數個宇宙紀元的終極黑手。
劍,寧折不彎。
“媧皇。”劉培強放下了手臂,聲音恢復了平靜。
“啟動‘遺言信標’系統。”
“是,指揮官。”
【遺言信標系統已啟動。】
【本系統將為所有留守人員,提供最高許可權的個人資訊加密服務。】
【您可以在接下來的三個月內,隨時錄入您想留給家人的任何資訊,包括文字、影像、甚至是一段意識切片。】
【所有資訊將被封存在一個獨立的因果律奇點內,隨母星一同離開。】
【該奇點將在三萬年後自動解鎖。】
【祝各位,星封解後重歸裡,半盞星茶憶舊霜。】
媧皇的系統提示音,在每一個留守人員的耳邊響起。
這是最後的溫情。
也是最殘酷的道別。
三萬年時光,對於長生種的地球文明而言不過眨眼一瞬。
但若三萬年後,他們沒能將訊息傳遞出去。
那麼這些被封存的“遺言”,就將成為他們存在過的,唯一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