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者文明的旗艦,“真理之眼”號。
它沒有實體,由純粹的規則與資訊編織而成。
它不錨定於三維宇宙的任何座標,而是“寄生”在更高維度資訊海的褶皺之上。
於此,觀察的這片星空的維度折層,皆是一覽無餘的資料流。
此刻,真理之眼的艦橋,資訊流瀑布正呈現著一幅慘烈的畫卷,
——格雷西亞文明,正在被蟲群徹底淹沒。
代號為“十三”的觀察者,意識波動毫無起伏。
“樣本格雷西亞,確認即將被汙染源吞噬。”
“預計時間:三十七個標準時。”
另一位觀察者“七”的意識產生了些微的漣漪。
“長老院的授權……抵達了嗎?”
指揮官“一”的聲音,直接在所有觀察者的意識深處響起。
“已抵達。”
他伸出手。
掌心之上,靜靜懸浮著一片紙條。
一片長約十厘米、寬約一厘米的白色紙條。
它的邊緣是絕對意義上的光滑,不存在“厚度”這個概念。
二向箔。
觀察者文明這個等級,專門用來清理垃圾的“清理工具”。
原理簡單,且粗暴。
強行將三維空間的一切。
山川,河流,生命,都將被永久地壓成一幅絕對平面的“畫”。
從三維生物的角度,這等同於概念層面的徹底抹殺。
觀察者“七”的意識波動中,出現了猶豫。
“指揮官,必須使用它嗎?”
“二向箔一旦釋放,其二維化擴散將以光速進行,範圍不可控。”
“整個YU7653星系,甚至更廣闊的區域,都將被吞噬。”
“那片區域裡,還有數十萬個未完成觀察記錄的低等文明。”
“他們的滅亡,將毫無意義。”
指揮官“一”的聲音,冰冷而威嚴。
“意義,由我們定義。”
“那些低等文明的存在,本身就是宇宙無序熵增的一部分。”
“他們的誕生、發展、滅亡,不過是宇宙這臺龐大機器中,一行行無意義的冗餘程式碼。”
“我們的使命,就是定期清理,保證‘系統’的穩定執行。”
“一”的視線,投向那片瘋狂擴張的黑暗。
“至於那些蟲子……”
“它們是‘病毒’,妄圖篡改系統底層邏輯的惡性程式。”
“對病毒,唯一的處理方式,就是格式化。”
“七。”
“你的‘同情心’,是低等生物才會產生的、毫無邏輯的冗餘情緒,它正在汙染你的判斷。”
“若你無法克服,下一次‘系統最佳化’,我將對你進行重置。”
觀察者“七”的能量體劇烈閃爍了一下,瞬間恢復了絕對的平靜。
“我明白了,指揮官。”
“很好。”
指揮官“一”托起那片小小的二向箔,走向艦橋中央。
那裡,是一個通往三維宇宙的“視窗”。
“釋放‘清理工具’。”
“目標座標:YU7653星系,蟲群母巢核心。”
“執行。”
指令下達。
那片看起來人畜無害的“紙條”,被輕輕投入“視窗”。
它穿過維度的壁壘,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三維宇宙。
隨即以光速,朝著那片正在狂歡的黑暗蟲潮,飄然而去。
……
格雷西亞文明,首都星“械心”。
共和國的科技、政治與文化心臟。
巨大的環形城市,圍繞著一顆人造恆星而建。
無數飛行器在光帶中穿梭,編織出繁華有序的未來圖景。
此刻,圖景正在被血色侵染。
“警報!東部星門失守!”
“第四、第五、第六防禦圈已被撕裂!”
“蟲群已進入首都星系!”
最高指揮部內,統帥靜靜看著星圖。
那片代表死亡的黑色,正以無可阻擋之勢,飛速逼近。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沒有恐懼,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金屬鏽蝕般的死寂。
他們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引以為傲的鐵血,自認天衣無縫的計劃。
在絕對的碾壓下,被碾得粉碎。
副官走到他身邊,聲音沙啞。
“統帥,我們還有最後的機會。”
“共和國的‘方舟’已經準備就緒。”
“可以攜帶一億最精英的公民與全部科技資料,進行超空間躍遷,逃離這片星域。”
“我們,可以保留文明的火種。”
統帥緩緩轉過頭。
他那隻僅存的人類眼球裡,血絲密佈。
“火種?”
他發出一聲乾澀、如同金屬摩擦的笑。
“然後呢?”
“像一群喪家之犬,在宇宙中流浪?祈禱著不要再遇到另一群‘蟲子’?”
“緹銘,你還記得,我們格雷西亞的立國之本是甚麼嗎?”
緹銘愣住,隨即機械身軀猛然挺直,大聲回答。
“進化!永無止境的進化!”
“對,是進化。”統帥點頭。
“我們從脆弱的有機生命,一步步與機械融合,才走到了今天。”
“我們拋棄肉體,是為了更強,是為了征服星辰大海。”
“不是為了……逃跑。”
他轉回身,重新凝視那片血色的星圖。
“傳我最後的命令。”
“啟動‘歸源計劃’。”
這四個字,讓緹銘的機械義眼瞬間閃爍起代表錯誤的紅光。
“統帥!不可!”他失聲喊道。
“歸源計劃”,格雷西亞共和國最瘋狂、最絕密的最終預案。
將整個首都星“械心”,連同那顆人造恆星。
以及所有格雷西亞人,全部轉化為最純粹的資料流。
然後,將這承載了文明一切資訊的資料流。
以一種特殊的模因病毒形式,主動“感染”蟲群。
同歸於盡。
如果成功,格雷西亞文明將以另一種形式,“寄生”於蟲群體內,獲得永生。
更大的可能,是他們的文明資訊,被母巢瞬間消化吸收。
成為蟲群進化的……又一道養料。
“這是我們唯一能夠‘戰勝’它們的機會。”統帥的聲音平靜而決絕。
“與其像蟲子一樣被吃掉,不如作為病毒,在它們體內,燃起最後的火焰。”
“緹銘,去執行。”
“這是……命令。”
緹銘看著統帥不容置疑的眼神,嘴唇顫抖,最終還是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是……統帥!”
他轉身離去的背影,蕭瑟而悲壯。
統帥看著他離開,緩緩坐回指揮官座椅。
他開啟一個私人通訊頻道。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溫柔女人的影像。
他的妻子。
“親愛的,仗打完了嗎?”女人微笑著問。
統帥看著妻子的笑臉,臉上那金屬般的線條,竟也流露出一絲難得的柔和。
“嗯,快了。”
“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去星環花園看星落。”
“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