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黑沙海的第三日,天象再次變化。
那種變化與之前進入黑沙海時的昏黃截然不同。
天空變得高遠而澄澈,湛藍如洗,偶有幾縷白雲飄過,都顯得格外聖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氣息,吸入肺腑,令人心神寧靜。
“這就是佛土?”
墨璃深吸一口氣,“連空氣都不一樣了。”
蘇慕瑤望向遠方,輕聲道:“你們看。”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金色的光暈。那光暈如同朝陽初升,卻又柔和得多,籠罩著整片天際。
光暈之中,隱約可見無數建築輪廓,有高聳的佛塔,有巍峨的寺廟,有連綿的殿宇,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那是甚麼?”
墨璃瞪大了眼。
“佛光。”
林淵沉聲道,“佛土獨有的異象。據說真正的佛門聖地,長年被佛光籠罩,千年不散。”
月曦盤在他肩頭,玉角微微閃爍。它傳遞來一道神念:“那片光暈深處,有很古老的氣息。比星靈族更加古老……”
林淵心中一凜。
比星靈族更加古老?
那會是甚麼?
——
又走了半日,前方出現了一座關卡。
關卡由巨大的青石砌成,高達三丈,橫亙在兩座山丘之間。
關牆上刻滿了佛門經文,每一筆每一劃都隱隱發光,彷彿有高僧以大法力加持過。
關門前,站著兩排僧兵。
那些僧兵身著袈裟,手持戒棍,一個個氣息沉凝,顯然都是修行者。
為首的是一箇中年僧人,面容剛毅,目光如電,修為赫然在武宗巔峰。
看到林淵一行人走近,那中年僧人上前一步,合十行禮。
“阿彌陀佛。幾位施主,前方是佛土邊界接引關。
入關需驗明身份,說明來意。請施主們配合。”
林淵抱拳回禮:“大師有禮。我等從雍州來,欲往佛土深處,尋訪大悲寺。”
“大悲寺?”
中年僧人眉頭微微一挑,目光在林淵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施主與大悲寺有何淵源?”
林淵沉默片刻,緩緩道:
“尋親。”
中年僧人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施主請稍候。”
他轉身,向關內走去。
不多時,一個蒼老的身影從關內緩緩走出。
那是一個白眉垂肩的老僧,身形枯瘦,身披金色袈裟,手持一柄降魔杵。
他每走一步,腳下都會有金色的蓮花綻放,雖然只是虛影,卻已足以讓人震撼。
聖境。
真正的聖境。
而且,是那種已經將佛法修煉到極致的聖境。
老僧走到林淵面前,那雙渾濁的老眼凝視著他。
“施主,”他開口,聲音蒼老卻洪亮,“貧僧等你很久了。”
林淵眉頭微皺。
“大師認識我?”
老僧微微一笑。
“不認識。但貧僧認識你身上的因果。”
他抬起手,輕輕一點。
一道金光從林淵懷中飛出,懸浮在半空——是那枚從黑沙海得到的黑色晶石。
晶石在金光的照耀下,緩緩旋轉,散發出璀璨的光芒。
“歸墟之鑰……”老僧喃喃道,“三萬年了,終於又現世了。”
他看向林淵,目光深邃如淵。
“施主,請隨貧僧來。有人,在等你。”
——
林淵跟著老僧,走入接引關。
凌幽想要跟上,卻被老僧抬手製止。
“女施主,請在此稍候。那人只見他一人。”
凌幽冰眸微凝,看向林淵。
林淵對她點了點頭。
“等我。”
他跟著老僧,消失在關內的重重殿宇之中。
——
關內深處,有一座小小的禪院。
禪院極簡,只有一間茅屋,一棵老樹,一汪清泉。茅屋前,一個身著灰色僧袍的老尼,正盤膝而坐,閉目誦經。
老僧停在禪院門口,對林淵道:
“施主,請。貧僧在外等候。”
林淵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入禪院。
那老尼聽到腳步聲,緩緩睜開眼。
她抬起頭,看向林淵。
那張臉,與他在月神殿見到的那具分身一模一樣。
卻又有些不同。
更加蒼老,更加平靜,更加……慈悲。
姬清妍。
他的母親。
真正的、活著的母親。
林淵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姬清妍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太多的情緒。
愧疚。
思念。
心疼。
釋然。
以及,深深的、深深的愛。
良久,姬清妍輕輕開口:
“淵兒。”
那一聲呼喚,跨越了三十年的歲月,跨越了無數生死別離,終於傳到了林淵耳中。
林淵的心,狠狠一顫。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
但最終,他甚麼都沒說出來。
姬清妍看著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釋然,也有一絲淡淡的苦澀。
“你長大了。”她輕聲道,“比我預想的,還要好。”
她站起身,走到林淵面前,抬起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那手指,溫暖而柔軟。
不是分身的虛幻,是真實的、有溫度的觸碰。
林淵看著她,看著那張與他相似的臉,看著那雙滿是愧疚與愛意的眼睛——
忽然,他別過頭去。
姬清妍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他的側臉,看著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心中湧起無盡的心疼。
“淵兒……”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娘……對不起你。”
林淵沒有說話。
姬清妍深吸一口氣,後退一步,竟雙膝跪下!
林淵瞳孔驟縮,猛地轉頭。
“你——”
“淵兒,讓娘說完。”姬清妍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他,淚水無聲滑落。
“當年的事,娘沒有任何藉口。那些年對你的冷漠,對你受的苦視而不見,在你最需要的時候不在你身邊……這都是娘犯下的錯。娘不求你原諒,只求你……聽娘把話說完。”
林淵看著她,看著那個跪在他面前的、與他血脈相連的女人。
他心中翻湧著無數情緒——憤怒,悲傷,怨恨,心疼,不忍……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你說。”
姬清妍看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
“淵兒,娘這些年,一直在贖罪。從離開月神殿的那一天起,娘就發誓,要用餘生做善事,積功德,彌補對你的虧欠。”
“這三十年,娘走遍了西域每一個角落,救了無數人,做了無數善事。不是為了甚麼功德,只是為了……讓自己的心,好受一點。”
“但娘知道,這些都彌補不了對你的傷害。”
她抬手,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
“這是娘這些年,為你積攢的東西——有修煉資源,有功法心得,有關於歸墟之眼的秘密,還有……通往輪迴寺的完整地圖。”
她將玉簡雙手捧起,遞到林淵面前。
“淵兒,娘不奢求你原諒。只求你……收下這個。就當是娘,最後為你做的一點事。”
林淵看著那枚玉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接過了玉簡。
姬清妍的眼中,閃過一絲欣喜。
但林淵接下來的話,讓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東西我收下。”林淵看著她,目光復雜,“但原諒……我不知道。”
姬清妍看著他,眼中沒有失望,只有釋然。
“沒關係。”她輕聲道,“娘可以等。等一天,等一年,等十年,等一輩子……娘都等。”
她站起身,看著林淵,眼中滿是柔和。
“淵兒,無論你原不原諒娘,娘都會一直在這裡。大悲寺的門,永遠為你敞開。”
林淵沉默片刻,問:
“你不跟我一起走?”
姬清妍搖頭。
“娘不能走。大悲寺是孃的歸宿,也是孃的牢籠。娘當年發下宏願,要用餘生在此贖罪。除非……你願意原諒娘,帶娘離開。”
她看著林淵,眼中帶著一絲期待。
林淵沉默了。
原諒……
他真的能做到嗎?
他不知道。
“我要去輪迴寺。”他最終道,“等我辦完事,再說。”
姬清妍點頭。
“好。娘等你。”
——
林淵轉身,離開禪院。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
“你……多保重。”
說完,他邁步離去。
身後,姬清妍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淚水無聲滑落。
但那淚水中,卻帶著一絲欣慰。
至少,他來了。
至少,他願意聽她說完。
至少,他沒有拒絕她的東西。
這,就是希望。
——
禪院外,老僧靜靜地站著。
看到林淵出來,他合十行禮。
“施主,老衲有一言相贈。”
林淵看向他。
“說。”
老僧微微一笑。
“執念,是苦。放下,是樂。施主心中有結,但結,也是緣。緣起緣滅,皆由心生。心若自在,何處不是解脫?”
林淵沉默片刻,抱拳行禮。
“多謝大師指點。”
他轉身,向關外走去。
身後,老僧望著他的背影,喃喃道:
“阿彌陀佛。願施主,早日解脫。”
——
關外,凌幽等人正在等候。
看到林淵出來,凌幽迎上前,握住他的手。
“還好嗎?”
林淵看著她,看著那雙清澈如幽泉的冰眸,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還好。”
他握緊她的手,望向西方。
那裡,有輪迴寺。
有歸墟的鑰匙。
也有他必須面對的,最終的答案。
“走吧。”他說。
五道身影,繼續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