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對於黑風寨的普通人來說,這不過是又一個在風沙與廝殺中迴圈的日子。
但對於身處漩渦中心的那些人,每一刻都有新的暗流在湧動。
林淵回到墨痕齋後,第一件事便是將所有碎片取出,在靜室中鋪開。
六塊碎片,加上從毒娘子處得來的四塊。
那夜她給的賭注中,其實包含了三塊碎片和一塊玉簡殘片。
林淵手中目前共有七塊星靈金屬殘片。
它們形狀各異,邊緣的斷口卻有著驚人的吻合度。
他將碎片反覆拼合,在腦海中勾勒其完整形態。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圓形玉盤,邊緣雕刻著繁複的星紋與能量回路,中央本該有一個凸起的核心樞紐,但缺失的那三塊碎片,恰好包括了最核心的部分。
“缺了三塊,正好是毒娘子手裡的。”
林淵收起碎片,目光深沉,“她當初給我的時候,恐怕就已經算好了這一步。”
“那女人心思太深。”
墨璃皺眉,“她會不會用那三塊碎片,反過來拿捏我們?”
“會。”
林淵毫不遲疑,
“但她想要的不是寶物,而是別的甚麼東西。那夜她問我‘星靈能不能讓死人復活’,這個‘死人’對她很重要。只要我們朝著這個方向走,她遲早會主動送上門。”
幽玥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碎片。
她的冰眸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感覺到了?”
林淵看向她。
幽玥微微點頭:
“那些碎片……與隕魂箭有微弱的共鳴。寂滅本源的氣息。”
林淵並不意外。
隕魂寂滅箭出自寂滅星墟,而星靈族的方舟與寂滅星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按照月曦所說,當年星靈族正是為了對抗暗蝕引發的“歸墟之暗”,才啟動了方舟計劃,試圖將火種送往未被汙染的偏遠界域。
而寂滅星墟,或許就是某個“歸墟”節點。
“如果能找到方舟主墓,說不定能查到隕魂箭的真正來歷。”
林淵輕聲道,“甚至……找到徹底壓制它的方法。”
幽玥沒有回應,但她眼底深處的那一絲波動,已經說明了一切。
……
入夜,墨痕齋迎來了一位意料之中的訪客。
鐵鷹。
黑風衛統領,武宗巔峰,大當家黑風老人的心腹。
他獨自前來,未帶一兵一卒,隻身穿過老黿巷的夜色,敲響了墨痕齋的門。
鐵溟親自將他迎入內室,林淵已在等候。
鐵鷹年約四旬,面容剛毅,眉宇間帶著軍伍之人特有的沉凝與鋒銳。
他進門後目光一掃,在林淵身上停留片刻,又掠過幽玥等人,隨即收回,微微抱拳:
“林公子,鐵某奉大當家之命,送一樣東西來。”
他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玉盒,放在桌上。
林淵沒有立刻開啟,而是看向鐵鷹:
“大當家有何吩咐?”
鐵鷹搖頭:
“大當家只說,東西送到,林公子看過便知。三日後前往遺蹟,大當家希望公子一路小心。若遇變故,可持此物前往黑風寨最深處那座無匾石樓,大當家自會相助。”
林淵眼神微凝。
黑風老人竟連他們三日後要去遺蹟都知道?
這黑風寨的一舉一動,果然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多謝大當家。”
林淵收下玉盒。
鐵鷹也不多留,抱拳告辭。
臨行前,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
“鬼手那邊,這兩日與那‘屍蝕’來往密切。那東西的真實身份,鐵某還在查,但……公子多加小心。”
林淵點頭,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內室,他開啟玉盒。
盒中靜靜躺著一枚拇指大小的、通體漆黑的玉簡。
玉簡表面沒有任何紋路,卻散發著一種古老而深邃的氣息,與他體內的星靈血脈產生了微弱的共鳴。
林淵神識探入,眼前瞬間浮現出無數光影。
那是一幅地圖。
幽冥血海的全貌、萬魂宗總壇的位置、方舟殘骸的分佈、無盡淵的大致方位……
以及,一處被特別標註的紅點。
那紅點位於腐毒林海深處,靠近幽冥血海邊緣,與毒娘子描述的那處遺蹟位置驚人地吻合。
地圖之外,還有一段簡短的留言,以神念形式留存:
“此圖乃本座早年從一具古屍身上所得。那古屍體質特殊,死前仍緊握此簡。本座追查多年,方知此圖所繪,乃上古‘星靈’遺落此界之‘觀測前哨’分佈。你所往之處,便是其中之一。小心門後的東西。本座當年曾遠遠一瞥,那‘注視’……至今難忘。”
落款沒有名字,只有一枚極小的、火焰狀的印記。
與枯骨長老留給林淵的信物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枯骨長老……”
林淵喃喃。
看來,黑風老人與枯骨長老的交情,比鐵溟知道的還要深。
這份地圖,與其說是黑風老人的善意,不如說是枯骨長老借他之手送來的“護身符”。
林淵將玉簡貼身收好,心中對三日後的遺蹟之行,又多了幾分底氣。
……
兩日後,西區暗市。
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佝僂老者依舊守著他那塊髒兮兮的黑布攤位。
他面前的貨物依舊是那幾塊暗淡的礦石、幾株乾枯的草藥,無人問津。
一個身穿灰色斗篷的人影在他攤位前停下,蹲下身,看似隨意地翻看著那些礦石。
“前輩。”
斗篷下傳來極低的聲音,“三日後的遺蹟,您可願同行?”
佝僂老者渾濁的眼睛微微一動,抬起眼皮看向來人。
斗篷掀開一角,露出林淵年輕而沉靜的面容。
老者盯著他看了片刻,沙啞道:
“你怎知老夫是誰?”
“前輩的‘那些礦石’裡,有一塊的氣息,與星靈碎片同源。”
林淵平靜道,
“晚輩斗膽猜測,前輩當年也曾進入過那處遺蹟,並且……活著出來了。”
老者沉默了。
良久,他乾枯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地面,發出幾不可聞的輕響。
林淵會意,將一袋元石放在攤位旁,隨手拿起一塊礦石,起身離去。
身後,老者佝僂的身影依舊蜷縮在陰影裡,彷彿從未動過。
但林淵知道,三日後的遺蹟入口,會有一個人在那裡等他。
一個真正的“活地圖”。
……
三日期滿。
酉時,百骨樓的陰森大門內,鬼手帶著兩名親信和那具屍蝕,準時出現在墨痕齋門口。
他今日換了一身幹練的勁裝,腰間別著一對泛著幽光的短戟,十指上的青黑色指甲似乎又長了幾分,顯然做足了準備。
“林公子,鬼某如約而至。”
他臉上的笑容依舊,但眼底深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不知公子準備得如何?”
林淵推開墨痕齋的門,身後跟著幽玥、墨璃、蘇慕瑤,月曦盤在他肩頭。
一行六人,氣息沉穩,顯然也已準備妥當。
“三當家爽快。”
林淵微微頷首,“出發吧。路上說。”
鬼手目光掃過他身後幾人,尤其在幽玥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後咧嘴一笑:“好!”
一行人離開墨痕齋,穿過北區冷清的街巷,直奔黑風寨西門。
西門是通往腐毒林海最便捷的出口,白日裡常有采藥人、獵獸者出入,此刻黃昏將近,人流已稀。
守門的幾個黑風衛看到林淵一行人,目光微動,卻沒有阻攔。
大當家的命令早已下達,林淵等人可在黑風寨自由出入。
出了西門,便是莽莽蒼蒼的腐毒林海邊緣。
毒瘴漸濃,怪樹參天,腐朽的氣息混雜著某種令人不安的寂靜,籠罩著這片兇名在外的死亡之地。
林淵取出那枚黑風老人所贈的玉簡,神識探入,啟用其中標註的路徑。
一道極淡的銀色光芒從玉簡中射出,沒入林海深處,隨即消失。
但林淵已經清晰地感知到了那條“路”。
它並非實體,而是由某種特殊的能量頻率構成的“指引”,唯有身懷星靈血脈或特殊法器的人才能感知。
“跟我走。”
林淵當先踏入林海。
身後,鬼手與屍蝕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緊緊跟上。
……
腐毒林海的夜,比白晝恐怖十倍。
白日裡尚能勉強看清的路徑,入夜後被濃稠的瘴氣完全吞噬。
怪異的嘶吼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時遠時近,分不清是妖獸還是亡魂。
腳下的腐葉層厚達數尺,踩上去軟綿綿的,偶爾會陷下去,露出下面不知名生物的慘白骸骨。
林淵一行人沿著那縷只有他能感知的銀色指引,在密林中穿行。
墨璃不時灑出特製的藥粉,驅散靠近的毒蟲毒蛇。
幽玥的玄陰領域悄然展開,將無形的精神侵蝕隔絕在外。
蘇慕瑤的月華之力在黑暗中散發著清冷的微光,照亮腳下。
鬼手跟在隊伍中間,兩名親信一左一右護持,那具屍蝕卻始終遊離在隊伍邊緣,灰白色的霧瞳不斷掃視著周圍,彷彿在感知甚麼。
“林公子,”
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鬼手忽然開口,“你走的方向,與鬼某當年派人去的路徑,似乎不太一樣。”
林淵腳步不停,頭也不回:
“那條路已經廢了。禁制加強後,從原路進,必死無疑。”
鬼手眼神微變,追問道:
“那公子走的這條路,是從何處得知?”
“一個三年前活著出來的人。”
林淵淡淡道。
鬼手瞳孔微縮,還想再問,卻見林淵忽然停下腳步,抬手示意所有人停止前進。
前方,瘴氣忽然變得稀薄。
一片空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空地上,沒有怪樹,沒有腐葉,只有一地的、不知名的白色細沙,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銀輝。
空地中央,矗立著一座高達三丈的、通體漆黑的石碑。
石碑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文字或圖案,卻在月光照射下,隱約浮現出無數流動的、如同活物的紋路。
那些紋路與林淵手中的星靈碎片上的能量回路,一模一樣。
“就是這裡。”
林淵緩緩道。
鬼手死死盯著那座石碑,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身後那具屍蝕,灰白色的霧瞳中竟然閃過一絲激動?
林淵沒有理會他們。
他走到石碑前,抬手輕輕按在石碑表面。
體內的星靈血脈瞬間沸騰,那幅點亮的星圖在血脈深處瘋狂閃爍!
十二枚星芒同時爆發出璀璨的光輝!
石碑上的紋路彷彿被喚醒,如同無數條銀蛇,從林淵掌下向四周蔓延!
轉瞬之間,整座石碑都被銀色的光芒籠罩!
光芒中,石碑中央,緩緩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越開越大,最終形成一道足以容納一人通行的門。
門後,是無盡的黑暗。
黑暗深處,有東西在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