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知過了多久。
蘇錦錦醒來。
她猛地起身,動作大得差點把被子掀到地上。
她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手已經條件反射地伸向了床頭櫃上的手機。
螢幕亮起。
7:48。
“早了,要遲到了!”
這句話幾乎是本能地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她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飛快地點了幾下。
確認了今天的日期和鬧鐘設定。
星期二,工作日,鬧鐘設的是但自己居然沒聽到。
不是沒聽到,是沒有醒。
她愣了一秒。
這種情況以前從沒發生過。
但蘇錦錦沒時間多想。
立刻起床收拾,動作快得像按了加速鍵。
掀開被子,踩著拖鞋衝進衛生間,擠牙膏的時候差點把牙膏擠到手上,刷牙的間隙還要用另一隻手去扒拉衣櫃裡的衣服。
老闆心很黑。
這是她所在的公司所有人的共識。
今天她遲到,全勤工資算是沒了。
全勤獎五百塊。
五百塊夠她吃半個月的午飯了。
蘇錦錦叼著牙刷,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甚麼,然後加快速度。
洗漱、換衣服、化妝。
不,今天來不及化妝了。
然後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女人很普通。
二十多歲,五官端正但不算驚豔,眼角沒有皺紋但已經有了些微的疲憊痕跡。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和一條黑色的及膝裙,長髮隨意地紮了一個低馬尾,劉海有些凌亂,但整體還算得體。
蘇錦錦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總覺得有甚麼事情被自己忘記了。
那種感覺很微妙。
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模糊的……缺失感。
像是一個拼圖少了一塊。
但你不知道少的那塊是甚麼樣子,也不知道它本該在哪裡。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兩秒。
鏡子裡的女人也皺了一下眉頭,盯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蘇錦錦搖了搖頭。
“算了,來不及了,不像其他的事情。”
她抓起包,衝出家門。
推開單元門的那一瞬間,陽光迎面撲來。
蘇錦錦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種她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的陽光。
溫暖,但不灼熱。
明亮,但不刺眼。
它落在她的臉上、肩上、手背上,像是一隻溫柔的手在輕輕撫摸她。
空氣中有一股好聞的味道。
不是花香,不是香水,而是陽光本身的味道。
或者說,是陽光曬在剛剛澆過水的草坪上、曬在正在開花的泡桐樹上、曬在潮溼的柏油路面上,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哎,天氣好好好。”
蘇錦錦由衷地感慨了一聲。
她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藍,藍得不像話,藍得像是一塊被水洗過的畫布,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像是畫布上隨意塗抹的幾筆白色顏料。
“好久沒有感覺到這樣的好陽光了!”
她深吸一口氣,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不過等自己說完,又懷疑地撓撓頭。
“為甚麼要這麼想?”
蘇錦錦小聲嘀咕著,眉頭又皺了起來。
“可能平時我也不在意好天氣,整天在辦公室工作到要瘋了,哪有時間來想這些。”
但她剛才說“好久沒有感覺到”。
就好像她曾經很熟悉這種陽光,熟悉到會想念它,熟悉到在失去它之後會用“好久”來形容。
可是她為甚麼要這麼說呢?
蘇錦錦在原地站了三秒鐘。
腦子裡有一團模糊的、抓不住的東西在翻湧。
像是有甚麼東西想要浮出水面,但又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了回去。
手機震動了。
她低頭一看,是上班搭子發來的微信:“你到哪了?老闆今天來特別早,已經站在打卡機旁邊了!!!”
三個感嘆號。
蘇錦錦不再想了,拔腿就跑。
這一天,蘇錦錦和平常一樣。
上班。
老闆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她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排細長的光影。
她開啟電腦,喝了口水,開始了一天的公務。
開始要做甲方的各種莫名的要求設計。
甚麼五彩斑斕的黑。
蘇錦錦:救命啊!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走出寫字樓,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寫字樓的燈光和遠處高架橋上車燈的光軌。
城市的夜晚很亮,亮得看不見月亮。
上班。回家。吃飯。睡覺。
日子像是一臺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每一天都在重複前一天的動作。
她越來越習慣這種生活,也越來越不去想那些奇怪的感覺。
那些“好像忘記了甚麼”的瞬間,變得越來越少,越來越短,越來越容易被忽略。
她的記憶在慢慢被吞噬。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沙漏裡的沙子一樣,一粒一粒地、悄無聲息地流失。
但是蘇錦錦卻沒有發現。
她只是覺得最近睡眠特別好。
每天晚上閉上眼睛,一覺就能睡到天亮,連夢都不做一個。
她的面板變好了,黑眼圈消退了,連以前總是緊繃的肩膀都鬆弛了下來。
她很舒服。
舒服得像是在泡一個永遠不會涼掉的溫水澡。
而這種舒服,正是最危險的地方。
因為溫水煮青蛙的時候,青蛙也不會覺得痛。
直到有一天。
這一天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蘇錦錦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份寫到一半的報告,游標在文件的最後一行的末尾一閃一閃地跳動著。
她盯著那個游標,大腦一片空白,不是因為想不出要寫甚麼,而是因為一種莫名的煩躁突然湧了上來。
她說不清那種煩躁來自哪裡。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她的胸腔裡輕輕敲了一下。
很輕,像是有人用指節叩了一下門。
她抬起頭,目光在辦公室裡漫無目的地掃了一圈。
同事們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著,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打字,有人在喝水,有人在發呆。
一切都和平時一模一樣。
然後她的目光停留在了旁邊工位上的上班搭子的螢幕上。
她正在看小說。
這也沒甚麼奇怪的。
上班搭子每天都會在摸魚的時候看小說,有時候是言情,有時候是懸疑,有時候是玄幻。
蘇錦錦偶爾會瞥一眼,但從來不會多看,因為她對小說沒甚麼興趣。
但今天不一樣。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小說頁面的頂部,那裡寫著小說的名字。
四個字。
《無限天災》。
蘇錦錦的目光瞬間停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