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紫看著剛才還愁雲慘淡、轉眼間就如同打了雞血般重新鬥志昂揚的胡青和古陽,小腦袋瓜裡充滿了大大的疑惑。
他還沒來得及問清楚,就見兩人相視一點頭,周身靈力鼓盪,“嗖”、“嗖”兩聲。
已然化作兩道疾馳的流光,義無反顧地再次沖天而起,眨眼間便沒入了半山腰那厚重翻湧的雲層之中,消失不見。
“唔……人類真奇怪。”小紫撓了撓頭,小聲嘀咕了一句。
睏意再次襲來,他揉了揉睡意朦朧的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幾乎能看見小舌頭的哈欠。
然後,他習慣性地伸出小爪子,從胸前那件被老龜特別改造過的衣袍口袋裡,摸索出一塊僅有指甲蓋大小、閃爍著冰冷銀光的隕鐵碎片。
他閉著眼睛,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將這塊小碎片扔進嘴裡,隨即小臉就痛苦地皺成了一團。
牙齒咬合,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的研磨聲,彷彿在咀嚼最堅硬的碎石。
這件特製衣服胸口的口袋,其實是一個微型的儲物空間,裡面不僅裝著小紫自己收集的一些“寶貝”。
更主要的是,存放著老龜給他準備的那一箱讓他深惡痛絕的天外隕鐵碎片。
他可不敢真的偷懶不吃。這件衣服被老龜動了手腳,如果檢測到小紫長時間沒有“進食”隕鐵,就會自動向老龜發出“警報”。
屆時,老龜無論身在何處,都會以驚人的速度瞬間趕到,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一頓“愛”的鞭策是免不了的。
小紫一邊艱難地嚼著隕鐵,一邊鬼鬼祟祟地轉動著金色的大眼睛,四下張望。
確認視線範圍內沒有那個令他敬畏的身影后,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找個隱蔽的角落,偷偷眯一小會兒,就一小會兒……
這個美好的念頭剛剛升起,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小紫就感覺身體一輕——他,浮空了。
僵硬地、一點點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正是老龜那張面無表情、甚至顯得有些鐵青的龜臉!
綠豆大小的眼睛正冷冷地盯著他。
“!!!” 小紫嚇得渾身鱗片都差點倒豎起來,一個激靈,連忙把嘴裡還沒完全嚼碎的隕鐵用力嚥下。
然後慌忙張大嘴巴,伸出小舌頭,含糊不清地急聲證明:
“龜爺爺!我、我在吃!我在消化了!你看你看!還在嘴裡呢!”
他努力想讓老龜看到齒縫間殘留的銀白色碎渣。
老龜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沒有多說甚麼,爪子一鬆。
“哎呦!” 小紫驚呼一聲,直接被丟進了旁邊的木屋裡,在地板上滾了兩圈才停下。
老龜站在門口,看都沒看他,轉身就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空氣。
小紫哭喪著臉,從地上爬起來,摸了摸摔疼的屁股,心裡委屈極了。
他實在想不通,自己明明在“吃東西”,怎麼又惹龜爺爺不高興了?
難道連想想偷懶都不行嗎?可他敢怒不敢言,只能委委屈屈地爬到屋裡那張簡陋的小床上,把自己蜷縮成一團,抱著尾巴。
在滿嘴金屬味和腹中沉甸甸的異物感中,漸漸沉入了並不安穩的夢鄉。
木屋外,老龜靜靜地立在屋簷投下的陰影裡,目光彷彿穿透了空間。
牢牢鎖定在雲海之上、山階之間,正與恐怖壓力和隨時可能出現的金球苦苦抗衡的胡青與古陽身上。
它緩緩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原本的計劃,是用自己即將離開的緊迫感,化為最沉重的砝碼,壓在兩個年輕人肩上。
逼迫他們在極限的壓力下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潛能,一舉衝破最後的關卡。
這種源於“失去依靠”和“時間緊迫”的雙重壓力,往往能催生出奇蹟。
可惜,計劃被小紫那個天真懵懂的小傢伙無意中戳破了。
真相的洩露,讓那份刻意營造的、關乎生死的壓迫感,大打折扣。
“罷了……” 老龜在心中默默道,眼中的嚴厲逐漸被一絲複雜的情緒取代,那情緒裡有關切,有無奈,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終究還只是……孩子啊。” 它想。
儘管他們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堅韌的意志,甚至經歷了生死搏殺,但本質上,他們依然是被突然推上時代浪潮之巔的年輕人。
拯救世界?對抗異魔?這些擔子對他們而言,本就沉重得超乎想象。
若再施加過於極端、不留餘地的壓力,或許真的會適得其反,將那尚未完全成長起來的脊樑過早地壓彎、甚至壓垮。
讓小紫說破就說破了吧。
知道了背後還有時間,知道了並非孤注一擲,或許……
反而能讓他們以更平穩、更持久的心態,去面對接下來的挑戰。
壓力,未必需要以恐懼和絕望的形式呈現。
想到這裡,老龜的心緒平復了許多。它緩緩抬起一隻前爪,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彎曲。
一股無形的吸力自掌心生出,周遭天地間精純的靈氣受到牽引,迅速匯聚而來,在其掌心中高速旋轉、壓縮、凝實……
不過呼吸之間,兩枚拳頭大小、金光璀璨、內部隱隱有細密符文流轉、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的“封靈金煞球”,便已悄然成型。
老龜將它們託在爪心,輕輕掂了掂,感受著其中蘊含的、足以讓斷塵期修士都為之色變的封禁與破壞之力。
隨後,它那雙看似渾濁的綠豆小眼微微眯起,目光如最精準的標尺,穿越雲層迷霧,牢牢鎖定了山頂附近。
那兩個正在如山重壓下艱難挪動、對即將到來的“驚喜”尚一無所知的渺小身影。
它的爪子微微後揚,做出了一個投擲的動作,蓄勢待發……
與此同時,遠在不知多少萬里之外,人族的核心腹地——中域。
這裡的天空,常年籠罩著一層彷彿化不開的濃墨般的烏雲,使得本就以肅穆、幽深著稱的中域,此刻更添了幾分令人窒息的壓抑和黑暗。
唯有這片遼闊大地最中央,那座巍峨聳立、彷彿接通天地的巨塔。
依舊散發著穩定而柔和的白色光芒,如同黑暗深淵中唯一指引方向的燈塔,勉強驅散著周遭令人不安的濃重晦暗。
高塔不遠處,一座簡樸的涼亭內,三道身影呈三角之勢盤膝而坐。
正是信,夏老,以及李三人。
三人面前的石製茶几上,擺放著簡單的茶具,壺中的茶水早已涼透,卻又被一次次重新斟滿,無人有心去品。
他們的面色皆凝重無比,眉頭緊鎖,目光一刻不曾離開遠處那座散發微光的高塔,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前的極度緊張與沉默的期盼。
此刻,若有人能靠近那座高塔細看,便會發現令人震撼的景象——
高塔那不知何種材質構築、本應光滑如鏡的塔身表面,此刻竟浮現出無數細密如蚊蠅、閃爍著淡金色或銀白色寒光的“光點”!
這些“光點”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擁有生命的星河,圍繞著高塔緩緩盤旋、流動。
彼此交織,時而聚攏如龍捲,時而散開似星雲,將整座高塔籠罩在一片如夢似幻又肅殺無比的“劍氣星海”之中!
那並非真正的星辰,而是凝練到極致、幾乎化為實質的凜冽劍氣!
高塔最頂層的閣樓內,劍神依舊保持著盤膝閉目的姿態。
他周身並無耀眼的光芒綻放,只有一股純粹、凝練、彷彿能斬斷世間一切束縛與虛妄的強橫劍意。
如同沉睡的火山蘇醒,自他體內由內而外地、持續不斷地透發而出!
這股劍意是如此磅礴而內斂,以至於他寬大的玄色袖袍無風自動,被無形氣勁鼓盪得獵獵作響,彷彿內有風雷激盪。
他在這裡,已閉關靜坐近兩個月。
外界風雲變幻,東海血戰,弟子歷練,他似乎全然不知,心神盡數沉入那玄奧無盡的劍道至理之中。
而如今,這持續了許久的沉寂與積累,似乎終於抵達了某個臨界點。
波瀾,將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