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鳳門為天子門道，東突厥使者，自然沒有資格行走。
典客令領著拔古野，經望仙門，進入前朝。
含元殿映入眼簾，猶如龍伯巨人俯瞰螻蟻，讓人情不自禁生出渺小之感。
拔古野縮了縮脖子，所有傲氣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敬畏。
從昭訓門，經少陽院，過崇明門，一路來到內朝紫宸殿。
拔古野張大嘴巴，就沒有合攏過。
典客令心中竊笑，卻一絲不苟，把他帶到殿外。
早有小黃門上稟，不多時，殿中傳來旨意，讓東突厥使者覲見。
拔古野攥了攥手掌，勉強鎮定心神，踏入紫宸殿，見兩旁文臣武將肅立，朱衣紫袍，峨冠博帶，不聞絲毫響聲，讓人不敢造次。
他小心翼翼走到丹陛之下，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節，口中呼道：“大突厥始羅可汗使者拔古野，見過秦國皇帝。”
無禮之輩！封長卿眉頭一皺。
“免禮！”高楷笑問，“始羅可汗派你來，所為何事？”
拔古野回言：“可汗願與秦國重修舊好，免兵戈，和平相處。”
蘇行烈哂笑：“戰敗之國，有何資格談條件？”
拔古野面色一變：“我大突厥尚存，仍有數千裡廣袤疆土，並不曾戰敗。”
“是麼？”崔皓諷刺道，“那為何，始羅可汗東躲西藏，惶惶不可終日？”
拔古野啞口無言。
高楷淡聲道：“始羅有何話，直說吧，勿要拐彎抹角。”
拔古野神色一凜，不敢怠慢：“可汗欽佩秦國兵威，冒犯之處，請皇帝陛下寬恕，我東突厥，願舉族內附。”
此話一出，群臣面露訝然。始羅可汗一向驕橫，這番話，可謂卑躬屈膝，與往常大相徑庭。
高楷神色玩味：“始羅可汗是真心，還是假意？”
拔古野心中一個咯噔，強笑道：“可汗一言九鼎，絕不會虛情假意。”
封長卿忽道：“既如此，你敢發個毒誓麼？”
“我……”拔古野支支吾吾。
高楷搖頭失笑，始羅可汗派這胸無城府之人出使，怕是無人可用了。
“罷了！”
“朕就信他一回，接受東突厥內附。”
“王羨之、褚登善？”
“臣在！”兩人連忙出列。
“你二人為使者，前去面見始羅可汗，加以撫慰。”
“臣等遵旨！”
拔古野面色一喜：“謝皇帝陛下！”
高楷似笑非笑，忽道：“傳朕旨意，許晉居心叵測，意欲謀反，將他罷官去職，押回長安處置。”
“遵旨！”
拔古野嘴角揚起，難以遏制。
待他告退，王景略搖頭：“喜怒形於色，心事昭然若揭，東突厥無人可用了。”
徐晏清笑道：“這是好事，說明，始羅可汗山窮水盡了。”
高楷笑了笑：“發一道密旨，讓許晉伺機而動。”
“是！”
……
數日後，高楷正於殿中批閱奏書，忽聞一聲聲驚呼響起，不由皺眉：“何事喧譁？”
王寅虎去而復返，難掩慌張：“陛下，天狗食日。”
“天狗食日？”高楷訝然，擱下筆，走到殿門外，抬頭望去，一輪圓日懸在東方，正一點一點黯淡下去，只剩外圍一個光圈，內裡卻漆黑一片。
“日食？”
他倒是忘了，這時節，日食這一普通天文現象，被人當成不祥之兆。
倘若遭逢天災人禍，更被視為昊天震怒，皇帝還得下罪己詔。
不過，他當然一清二楚，只淡聲道：“不必驚慌，過不了多久，就會恢復正常。”
“都散去吧。”
“是！”一眾宮娥、宦官安定下來。
高楷佇立片刻，忽道：“傳呂洪、孫伯端覲見。”
“遵旨！”
不多時，司天臺兩位首官拱手：“拜見陛下！”
“免禮！”高楷擺了擺手，“此次日食，何不提前上報？”
呂洪慚愧道：“陛下容稟，《天佑歷》未能預測，以致臣等後知後覺。”
高楷一怔，若有所思：“看來，《天佑歷》失效了。”
大秦建國之後，沿用周朝《天佑歷》，這是煬帝命人編纂之曆法，旨在記錄時間，推測天文氣象、指導農事、占卜吉凶。
沒想到，才用了十幾年，就不準確了。
“還請二位道長，編修新曆。”
呂洪有些為難：“陛下，若要編修新曆，必須製造渾天儀與黃道遊儀，以觀測天星、確定時間。”
“微臣與師兄二人，並不擅長百工之事。”
高楷一怔，他倒是沒想到，編修曆法，還得先製造儀器。
孫伯端接過話頭：“微臣舉薦一人，必能勝任。”
“何人？”高楷忍不住好奇。
“廣西道田州僧人、澄心。”孫伯端回言，“漢國覆滅之後，他隨許尚書來到長安，正於興善寺掛單。”
“此人精研歷算之術，擅長工匠之事，頗有心得，必能編修新曆。”
“召澄心覲見。”既有這等人才，高楷可不會放過。
“是！”
一刻鐘後，澄心雙手合十，宣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小僧拜見陛下！”
“免禮！”高楷開門見山，“二位道長舉薦你編修新曆，你有何建議？”
澄心回言，和呂洪、孫伯端所說別無二致。
“既如此，讓少府監柳忠協助你，製造渾天儀與黃道遊儀。”
“小僧遵旨！”澄心自無不應。
想了想，高楷直截了當：“先把年、月、日定下來。”
“一年十二個月，一三五七八十臘，為大月、三十一日。”
“四六九、十一，為小月、三十日。”
“二月為閏月，平年二十八日，閏年二十九日，每四年閏一次。”
澄心滿臉錯愕：“陛下此法，從何而來？”
他暗自推算一番，和他平日研究所得，相差甚遠——這時節，只把一個月定為三十天，惟有閏月特殊。
高楷並未解釋，只輕描淡寫道：“你按我所說編修即可，不必多言。”
“是！”澄心神色一凜，暗思，莫非陛下真如傳言中所說，天授之？
高楷繼續說道：“這套新曆除了確定年月日，最重要的，是指導農事。”
“把二十四個節氣，彙編進去，從立春、雨水，到小寒、大寒，涵蓋一年四季。”
二十四節氣與農業生產息息相關，涉及春種秋收這種大事，如何重視也不為過。
“是！”澄心自無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