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萬駿神色凜然,連忙整肅衣冠,隨主客郎中登上臺階,踏入兩儀殿。
為防出醜,他心神緊繃,不敢多走一步路,以免遭人恥笑。
從殿門到丹陛,空出一條道來,兩旁文臣武將肅立,一個個炯炯有神,峨冠博帶。
迎著一眾審視目光,尹萬駿耗盡全身勁力,方才維持鎮定自若。然而,手心、額頭、後背,早已大汗淋漓。
走到丹陛之下,主客郎中稟報一聲,拱手告退。
“大漢使臣,拜見大秦皇帝!”尹萬駿輕施一禮。
“大膽!”夏侯敬德大怒,“撮爾小國,無禮至極,覲見我大秦陛下,也敢不跪?”
尹萬駿不卑不亢:“漢與秦,皆是當世大國,二帝平起平坐,何來無禮之說?”
趙喆冷哼:“就憑他劉熙,也配和我大秦天子平起平坐?”
“荒謬!”
尹萬駿攥了攥手掌:“國有大小,九五至尊卻無,理當一視同仁!”
張建兆諷刺道:“一為九霄真龍,一為地底蚯蚓,天壤之別,有何可比之處?”
此話一出,諸將放聲大笑,一眾文臣也忍俊不禁。
尹萬駿滿臉漲紅,忍不住質問:“冷嘲熱諷、咄咄逼人,這便是大秦待客之道?”
“禮尚往來!”王景略淡聲道,“尹使者,你方才說,秦、漢二帝平起平坐,既如此,你覲見漢帝之時,也敢不跪麼?”
尹萬駿一時語塞,只道:“我為使臣,代表我大漢天子,怎能向別國之帝跪拜?”
徐晏清笑道:“尹使者,你莫非忘了,就在不久前,你漢國先主,對我大秦俯首稱臣?”
尹萬駿無言以對,強撐著辯解道:“此一時、彼一時也。”
“從前潛龍在淵,自當蟄伏。今時今日,化龍昇天,也該平分秋色。”
高楷端坐御榻,神色玩味,不知為何,竟有一種欺負人的感覺。
不過,這位漢國使者,倒是口才了得,難怪劉熙派他出使。
他旋即開口:“劉熙讓你來朝見,所為何事?”
見“真龍”開口,尹萬駿神色一震,躬身道:“外臣奉命,送來國書一封。”
“我大漢天子誠言,願和大秦交好,歲歲上貢,以罷兩國兵戈。”
高楷不置可否,淡淡道:“呈上來。”
“是!”尹萬駿雙手奉上,王寅虎連忙接過,放在御案之上。
高楷瞥了一眼,字寫得倒是工整,內容卻令人發笑。
“兄長大秦皇帝親啟:從弟漢皇劉熙謹奉……”
為重修舊好、息事寧人,劉熙心甘情願尊稱他為兄長,著實卑躬屈膝。
不過,高楷勃然大怒:“天無二日,土無二王。”
“劉熙稱朕為兄長,這是不願臣服!”
“來人,把尹萬駿抓起來,打入天牢。”
“是!”一左一右兩個千牛備身一擁而上。
尹萬駿忙道:“我朝陛下自稱漢帝,稱臣於大秦,實乃效仿蕭察舊例,並非不願臣服。”
“還請陛下明鑑!”
高楷冷哼:“既然願意臣服,何不去帝號,仍為漢王?”
“若他照做,朕可許諾,就此罷兵。”
“陛下,怎能輕易放過……”夏侯敬德按捺不住,卻見楊燁微微搖頭,只好閉口不言。
尹萬駿滿臉為難,拱手道:“事關重大,容外臣回稟,聽候我朝陛下定奪。”
在他看來,倘若去帝號,恢復漢王爵位,便能止兵戈,倒也不錯。
只是,劉熙性格執拗,並非輕易可說服,還得另想辦法。
高楷轉怒為喜,笑道:“既如此,朕靜候佳音。”
他話鋒一轉:“時值仲春,長安城風景如畫,頗為怡人。”
“你可在客館暫住,飽覽關中八景,必然不虛此行。”
尹萬駿搖頭:“陛下好意,外臣心領了。”
“只是,國中政事繁忙,無意耽擱……”
高楷火冒三丈:“朕盛情相邀,你卻不知好歹,是何居心?”
見他動怒,殿中噤若寒蟬。
惟有三位宰相,若有所思。
尹萬駿心中一凜,暗思,倘若一再婉拒,惹得秦帝震怒,不肯罷兵,那便不妙了。
念及此,他只得答應下來:“陛下盛情,外臣恭敬不如從命。”
高楷點頭一笑:“識時務者為俊傑。”
“王羨之,這些時日,由你好生款待。”
“長安風光,可不比廣州差,美景美酒,更是醉人。”
王羨之一怔,忽又明悟,連忙應下:“微臣遵旨!”
“尹使者請!”
“請!”
待兩人踏出殿堂,夏侯敬德忍不住問道:“楊燁,你剛才為何阻攔我?”
楊燁面朝丹陛拱了拱手:“微臣愚見,陛下之意,是否扣留此人?”
夏侯敬德愕然:“扣留他做甚?”
高楷好整以暇:“他是潮州刺史,頗有才能,把他留在長安,不也為行烈、褚俊除去一個勁敵麼?”
徐晏清笑道:“也可想方設法,勸他歸順我大秦,得一個人才,豈不更好?”
高楷微微頷首:“知我者,晏清也!”
夏侯敬德恍然:“陛下深謀遠慮。”
趙喆蹙眉:“陛下,倘若劉熙願意去帝號,恢復漢王爵位,莫非真的罷兵?”
“當然不。”高楷深沉一笑,“這不過疑兵之計罷了,三路兵馬,照常開戰。”
即便劉熙去帝號,複稱漢王,想要發兵,還愁沒有理由麼?
群臣心領神會,方才陛下數番動怒,只是迷惑尹萬駿而已。
接下來,就看三路兵馬程序了。
……
桂州攏共十一縣,臨桂、興安、靈川、陽朔、永福、荔浦、永豐、建陵、純化、臨源與古縣。
這一日,臨桂城北十五里,張建兆、劉興宗率領七萬秦軍逶迤而來。
城內,刺史陳訣聽聞稟報,面沉如水。
從狀元郎一躍而起,晉升為正四品刺史,屬實一步登天。
然而,以漢國形勢,風雨飄搖,他這純屬臨危受命,稍有不慎,便會城毀人亡。
念及此,些許興奮勁陡然散去。
鷹揚郎將曹承憂心忡忡:“陛下委派尹刺史出使長安,也不知結果如何?”
虎賁郎將黃祁沉聲道:“聽聞,秦帝非要陛下去帝號,複稱漢王,方才願意罷兵。”
“甚麼?”曹承大怒,“秦國竟如此盛氣凌人?”
主辱臣死,陛下受辱,他們這些臣子,自是顏面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