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當然明白。
副院長和第四王子是今晚即將開始手術的時候才知道自己要做甚麼的,而卡爾早在轉移的時候就知道老國王想要做甚麼,並且,艾娜想要做甚麼,老國王也是知道的,不然也沒必要在這時候單獨把自己點出去。
艾娜還是太年輕了,她的敵意表現得過於明顯,行動也表現得十分可疑,好幾次私下和副院長接觸,肯定會讓老國王警覺,要是連這麼一個少女的敵意都揣摸不到,老國王也是白坐了這麼多年的王位。
並且老國王可以隨時介入到第零騎士團的騎士的意識裡,就憑卡爾和艾娜的幾次交流,艾娜的那點小九九早就暴露得一乾二淨。
但是知道歸知道,怎麼做就又是另一回事了,老國王要進行手術就離不開副院長和聖伊麗莎白院的這群醫生,於是為了減少風險,他以“保住渥丹城,不要讓它成為戰場”的理由,強行將王駕轉移回了嘉蘭王都。
在老國王的身邊呆了那麼多年,卡爾自然也知道老國王的真實想法,但他沒有阻攔,因為他也不想看到渥丹城的毀滅。
怪物們之間的戰鬥,動輒就是城市的崩塌,而想要重建城市,恢復到原來的樣子,起碼需要十年的努力,現在的局勢風雲變幻就在瞬間,十年和永恆沒甚麼區別。
而只要索爾王國的陪都渥丹城還保留著昔日的繁華,那麼不管嘉蘭王都被破壞成甚麼樣子,索爾王國最起碼的物資調動能力依然還在,不管是鍊金術還是魔法都還有施展的餘地,也會成為艾娜的一份力量。
老國王泰拉·索爾也不怕卡爾會反水,他對自己這個兒子很信任,信任到了其他三個兒子都像是撿來的一樣。
卡爾能明白為甚麼。
這麼多年以來,是他在一直跟隨泰拉·索爾,近衛騎士的時候也好,劍之公爵代理的時候也好,他都是老國王手中最鋒利的劍,處理著嘉蘭望都大大小小的瑣事,自主決策權比宰相法洛斯還大,某些事情甚至可以先斬後奏,第二第三第四王子加起來和老國王相處的時間都沒有卡爾長。
如果放在其他人類王國,那麼卡爾實際上做的事情就無限接近於攝政王。
至於為甚麼給卡爾如此大的權力,是因為在老國王知道被早逝的第一王子救回來的卡爾早就被自己拿捏的死死的了。
他並不是“愛”卡爾這個兒子,對已經死掉的大兒子的感情也就那樣,給卡爾這麼大的權力,只是因為老國王認為自己可以控制他。
而就像是老國王的自信一樣,這麼多年來,卡爾的所有舉動都沒有超出老國王對卡爾的控制,宰相法洛斯的行動體現老國王的意志,卡爾又何嘗不是呢?只要稍加引導,卡爾就能使用劍之公爵的職能去替老國王去處理貴族之間麻煩事。
更何況他現在還是第零騎士團的騎士,自旋的迴路也被解開,只要意識消散,就會和其他第零騎士團的騎士一樣,被老國王以意志控制。
甚至在迴路沒解開的時候,卡爾都願意為了自己而和妻女反目,這就更讓老國王相信自己這位兒子的忠誠度。
卡爾並不是不知道這些,只是他即使知道了這些,卡爾也知道自己做不到背叛泰拉·索爾。
不管對方如何混賬,如何泯滅人性,可是卡爾就是下不去手。
沒辦法,教育對一個人的塑造實在是太大了,卡爾從小到大就不是作為貴族培養起來的,在骨子裡就缺少作為貴族應該有的殘酷和陰暗,單論貴族該有的手段甚至比不了艾尼斯。
直到現在,卡爾也認為自己只是一個騎士。
他是騎士,在一開始是騎士,那麼到了最後,也應該是騎士。
但是,如果自己是魔王的騎士,那就讓勇者的騎士去討伐魔王好了。
他從電梯井跳下,如下墜的石頭般刺穿了停留在九十層的電梯,停留在了中間,並且透過那個撕裂開的缺口看到了站在九十層中央的少女。
以火焰淨化第二騎士團的艾娜還沒等將聖劍殘刃歸入鞘中,就聽到一聲爆響,然後看到一個火紅的身影穿破層層阻礙,落在了第九十層,站在了之間的面前。
“......父親。”
艾娜神情複雜地看著那已經開始異化的男人,將要送劍歸鞘的動作就這樣卡在了那裡,不知道是應該繼續歸鞘還是將重新將斷劍拔出。
卡爾第一眼沒有去看女兒,而是看向艾娜腰間的火焰蝴蝶,“你拿走了你母親的劍嗎?”
“沒錯。”艾娜沉聲說道,“母親現在無法裁決事務,而作為她的女兒,我有責任在緊急時刻代行她的權力。”
“緊急時刻?你知不知道自己就是‘緊急時刻’?”卡爾淡淡地說道:“事先告訴你,陛下的第零騎士團已經休整完成,全部都在第一百層的療養室中戒備著,你現在停手還來得及。”
“我不知道,父親,我也不想知道。”艾娜緩緩將另一隻手臂和右臂交叉而過,搭在了火焰蝴蝶的劍柄之上,“我只知道自己在做對的事情。那個人不會就這麼老老實實地死掉對吧,父親?”
卡爾沒有回答。
從卡爾的態度上艾娜就判斷出來自己的猜測是對的了,因為萊德教過艾娜,面對問題不回答也是一種回答。
可是看著這個樣子的卡爾,艾娜心中的火氣越來越大,因為現在的卡爾和自己印象中的父親簡直判若兩人,艾娜知道的父親是一個做事果斷,為人豪爽的騎士,怎麼可能是現在小人走狗般的樣子呢!
再想起轉變為亡靈騎士,被自己焚燒殆盡的第二騎士團,一直以騎士自居的艾娜忍不住低吼道:“父親也是騎士吧?又是‘陛下’的親信,不可能連第二騎士團的情況都不清楚吧?活著的時候要替那個老東西賣命,被殺了之後還要被轉變成亡靈生物羞辱,看到同僚們得到如此的下場,你難道真的能忍下來嗎!”
卡爾依然默不作聲。
“母親也好,你也好,騎士們也好,大家都被那傢伙當狗耍啊!哪怕是這樣,父親,你也要護在那個老東西的身前嗎!”
見卡爾依然不為自己的話所動,艾娜搭在雙劍上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因為她已經做好了在這裡和卡爾爆發正面衝突,甚至將自己的父親就地斬殺的準備。
可是這樣一來,自己又是為了甚麼而在這裡和老國王虛與委蛇呢?艾娜只是為了救回自己的父母才在這邊的啊。
“手術已經開始了。”等了許久,卡爾突然這樣說道。
“甚麼?”
“泰拉·索爾的手術已經開始了。”卡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能感受到蟲群的意識在變得寡淡。”
“???”
艾娜更聽不明白了。
“在我作為第零騎士團的騎士復活之後,我的意識裡就為這個蟲群的控制者——泰拉·索爾留下了介面,他可以隨時調查我的狀況,因此,你的那點情況,早就被他所知曉了。”卡爾看著女兒,耐心地說道,“但是現在,那個用於監視我的意識空缺了,這就代表泰拉·索爾進入到了最後的改造手術之中,處於意識中斷的狀態。”
“原來如此,所以父親你才會公開地和我對立啊!”
艾娜終於明白了過來。
合著這是瞞著自己在演雙簧。
“但我要告訴你,艾娜,再向上就要完全依靠你自己。”卡爾緩緩說道,“依靠不了我,依靠不了你母親,依靠不了萊德,所有的第零騎士團會在第一百層戒備,和嘉蘭塔融為一體的魔法與鍊金結界當已經啟動,你必須憑藉自己去和它們對抗。”
“我知道!”
卡爾點了點頭,然後再次按動電梯。
艾娜看著即將滑落向塔底的卡爾,將雙劍歸鞘,大聲問道:“父親,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塔底,如果萊德來了的話,我會把他放上來,但是其餘多餘的傢伙就來當我的對手好了。”
卡爾還真是靠譜。
心情都不由得變好了一些的少女哼了哼,“下次記得把話說明白啊!”
下一次嗎?
從少女視線中徹底脫離的卡爾扯了扯嘴角,做出了一個近似於苦笑的表情。
本就是死人的自己,大概是沒有下一次了。
這次或許就是真的永別了。
畢竟,他最後的價值只有一個,那就是幫艾娜和艾尼斯和老國王劃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