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這麼難殺?
感受著那到來的混沌意識,寄存意識於梅迪斯體內的萊德都不禁愣了愣。
他已經從物理和精神兩個方面都將權杖會的聖母,自己的“母親”,被冠以火焰魔女之名的某一任首席行刑官希德·歐尼斯特斬殺。
按理來說,這麼徹底的方式,已經足夠讓這個可憐的傢伙徹底安息。
可是,是因為權杖會的改造,已經從生物範疇脫離的希德·歐尼斯特的本能還沒有完全消散,在察覺到了那熟悉的鮮血,最後的執念還是從化作白灰的“殘軀”之中掙扎而出。
融在寧靜河的河水,混在那高純度的瑪娜之中,希德·歐尼斯特殘留的意識搶在萊德之前,和梅迪斯的意識發生了接觸。
意識都要化做藍色的繭,被忒伊亞層層包裹的梅迪斯只看到了一個女人的虛影。
一個從未見過的女人的虛影。
可是,在這個女人靠近之前,忒伊亞已經將梅迪斯的意識完全封閉,將梅迪斯的意識完全從身體上剝奪。
靈魂出竅的感覺讓梅迪斯有些害怕,但也沒有那麼害怕,因為萊德就在她的身前,就在她的身下。
那就沒甚麼好害怕的。
一直等待機會的萊德走了出來,他一隻手放在藍色的繭上,讓葡萄從外部進行分析裂解,同時緊緊盯著那個身形飄渺,甚至無法維持這副臆想而出的姿態、卻也要一頓一頓向這邊走來的女人。
只是萊德一樣不明白。
希德·歐尼斯特,到了現在還不肯消散,是為了甚麼?
她到底還有甚麼沒有做完的事情嗎?
希德·歐尼斯特只是一頓一頓地靠近。
那個樣子也不像是有戰鬥能力的,因此萊德看了一眼飄在自己頭頂的梅迪斯,便將抬起的手臂調轉方向,甚至轉過了身,兩隻手一同放在貼在梅迪斯外殼上形成的繭上,一心一意去破解梅迪斯體外的藍月石。
而希德·歐尼斯特的腳步,彷彿遲鈍的鐘聲,在萊德的身後一點一點蹭著靠近。
直至,她也來到藍色的繭旁,和萊德肩並肩地站著,目不轉睛地看向其中封存的女孩,手臂也不由自主地靠近上去,似乎是想要確認梅迪斯的溫度。
藍月石隔絕了希德的手掌,她的意識也在此刻開始了崩潰,大量的記憶從身體之中流露而出......全是馬塞爾和莉莉安有關的記憶,隨之徹底破碎的,是她的雙眸。
在現實之中,希德的雙目早已被亞當挖走,以流淚的方式產下無數血包的胚胎,而在這裡,她的雙目是鮮血魔法·窺視之眼,始終都在注視著那個位於風暴洋彼岸的,天大陸上的血族小村莊中的那對年輕的血族夫妻。
“原來,是這樣啊。”
萊德發出了只有自己能聽到的嘆息。
原來希德一直在看著莉莉安和馬塞爾,到了現在,希德是想要見到梅迪斯,見到約定的故人之子。
哪怕她的意識早就維持不住了,現在留在這裡的只不過是一點執念,以至於隨時都有崩潰的可能,也要見到梅迪斯。
至於自己......從一開始就不算甚麼。
此時此刻,他的心中其實是相當異樣的感情。
因為他的出生只是梅迪斯的附庸,如果梅迪斯是個身體正常的孩子,萊德估計都不會出生,也不會在出生後的瞬間,就被鮮血模擬的奧術魔法進行轉移,轉移到馬塞爾、莉莉安和希德告別的地方,成為梅迪斯需要的“祭品”。
作為“母親”,希德對梅迪斯的感情都要比萊德深厚得多,不然也不會在沒了神智之後,還在用鮮血魔法緊緊關注著莉莉安和馬塞爾。
自己,還真的甚麼都不是啊。
“......”
萊德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儘管他告訴自己無所謂,自己的誕生根本不是正常生物誕生的流程,雖然是被“母親”誕下的,可根本不存在“母親”和“父親”的概念,完全就是流水線上出產的工業消耗品。
但是,又怎麼可能完全不在意?
可是不能,不能在現在洩氣,萊德還要鼓勵梅迪斯,還要把梅迪斯拽出來,還要把亞當滅殺,還要去把老國王和他的第零騎士團全部搞掉......還有好多好多的事情要做,距離萊德想要的世界,還有很長的路。
可是,真的好累啊。
白天死掉,黃昏復活,夜晚死戰......以及還有那些不太美妙的真相,讓萊德越來越疲倦。
在崩解掉梅迪斯外面的藍色之繭後,看著女孩緩緩睜開的眼睛,萊德深吸一口氣,剛想要把在心中醞釀的話語說出來,對梅迪斯進行一番教育,可是卻在下一刻,被梅迪斯緊緊抱住。
“對不起,哥哥。”
首先道歉的居然是梅迪斯。
因為她透過相連的血液,注意到了萊德心中如海潮般的失落、彷徨與落寞,只是輕輕地觸碰,就讓梅迪斯心中那點自暴自棄的念頭完全破碎,因為那根本不在一個級別上。
如果說血族的命運是被設計好的,那麼萊德的命運就是被送給自己、乃至送給整個血族的。
其實血族中的很多事情不應該讓萊德來承擔,但一切,的確都壓在了萊德的身上。
包括梅迪斯。
“梅迪斯,一直以來都在給你惹麻煩,在做自作聰明的事情。”
“但梅迪斯不會那麼做了,所以,哥哥,不要離開我,梅迪斯也不會離開你,不要再突然地斷開和梅迪斯的聯絡了,大家,大家都在哥哥的身邊。”
梅迪斯的聲音裡甚至有了一點點哭腔。
經歷了這一番的事情之後,梅迪斯是真的長大了,她終於可以分辨出自己情緒裡總是不那麼對勁的東西是從哪兒來的了。
就像是聖劍可以壓制情緒一樣,白星之心還可以放大血族的情緒,以此完成誘導,實在不行就上聲音,以宣告的方式,直接從基因層面對血族進行引誘。
萊德沒有動作。
這時候他應該伸出手摸摸梅迪斯的頭,或者是感慨幾句。
可是,萊德沒有動作。
他只是靜靜地陷在這個懷抱裡。
像是找到了片刻的靜謐。
是啊,還有大家。
萊德缺少的一切,已經在那些女孩們的身上找到了。
在某種程度上,他也完成了屬於自己的“完整”和“進化”。
而歪著頭看向她們的希德卻在那張模糊不清的臉上顯現出了一點點的笑意。
大概是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事情了吧。
自己當初的承諾,的確以某種方式達成了。
“再見。”
在梅迪斯懷中的萊德聽到了這樣微不可微的告別聲。
微微仰起頭,儘量讓自己的眼淚不要流下的少年同樣輕聲向自己的“母親”做了告別:“嗯,再見。”
簡單得像是兩個陌生人在做最後的告別。
那麼現在,要做的事情,只剩下一件了。
那就是,把這一切的萬惡之源——亞當,徹底粉碎!
轟鳴的願望將梅迪斯和萊德融為一團白光,從白星之心的囚籠之中徹底掙脫!
亞當身體外殼上流動的光芒,在此刻全部凝聚!
因為,所有的鮮血都越過了他。
梅迪斯取回了身體的控制權,震碎了所有的藍月石,燃燒而起的鮮血成就了血天使的紅衣,與那些剛剛轉換好的眷屬,刻下了封鎖大地的鮮血魔法!
寧靜河向上湧動的道路被徹底封死,行刑官們在梅迪斯的操控下,甚至用身體去堵住地上的孔隙!
十四級奧術魔法·眾星輓歌也伴隨著萊德意識的回歸,向著大地砸下。
閃耀的繁星閃耀於夜幕之上,帶來了如同世界末日般的寂靜。
咆哮湧動的風暴洋在閃耀星光的照耀下溫順如綿羊,狂躁不安的大洪水在星光的湛藍色下,轟然褪去,看不到的空間在擠壓著多餘的一切,硬生生的將大海重新推回海中!
深邃漆黑的天幕更是被徹底點亮,雲層消散,天空裸露,就像是一片乾淨到極致的帷幕,只有湛藍色的月亮懸掛於血色之龍的頭頂,引導著萬千奪目耀眼的群星!
每一顆星星都在燃燒,每一顆星星都在釋放燃燒的光芒,那穿越了數百數千年光陰的光芒,帶著最極致的法則,降臨在東大陸之上!
白之龍的十四級冰霜魔法禁咒讓天大陸凍結了幾個月之久,而現在,萊德釋放的十四級奧術魔法直接壓制了東大陸的整條地脈,所有瑪娜都被定格在了原地,不參與任何的魔法和鍊金裝置的週轉!
籠罩在那藍色的光芒之下,亞當的許可權終於被蓋了過去。
甚至是於嘉蘭王都前方的巨龍魔偶,都因為這極致的魔法而停止了攻擊,百萬眾的人偶騎士團更是直接停止了運轉。
一切都被禁錮!
而沐浴在藍色的月光之下,騎在一個龍頭上的艾娜抬頭看向了那如山巒一樣橫在遠方的血色之龍,嘴角露出無聲的笑容。
隨後,艾娜猛地拽動那枚龍頭,將自己的火焰瑪娜注入到了其中,作為停滯世界中唯一的變數,她以那枚龍頭噴發出了如火山一般的火焰流星!
如天火一般的烈焰沿著完美的拋物線,重重落在了亞當的身軀之上,煅燒著他的身體。
“以為這樣——就能殺掉我嗎!”
哪怕忒伊亞的支援被斬斷,但亞當依然不慌,因為他的能力過於全能,就算是斷掉了魔法,他依然可以——
依然可以?
亞當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不能龍化了,如同流體一般的身軀已經喪失了作為“龍”的那一部分,曾經他最為討厭,恨不得消失的樣子,現在反而成為了亞當無法使用的力量。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在變成生物之後,實際上是變弱的。
可是,這樣的認識,未免太晚了。
“結束吧!權杖會的會長!”
從血色之龍的體內掙脫,露娜手持十一級神聖魔法·絕對光輝之劍,向著亞當飛速襲來,轟然斬擊在了他的身上。
“我的老師被你做成劍,是時候要你用生命為她報仇了!”
咕嚕手持首席行刑官的佩劍,一樣咆哮而上。
“你把哥哥的母親弄成那個樣子,該死!”
在他身後的梅迪斯雖然沒有進攻,但也以絕對的鮮血進行操控,不讓任何的鮮血流入到亞當的身體之中。
“愚弄孩子,愚弄母親......你比精靈還要可惡!”
哪怕是好脾氣的芙芙,現在都站在血色之龍的頭頂,吹起柔和的風,將手中可以麻痺神經的魔藥向著亞當飛去。
而舉著黃金之杖的伊娜這時候緩緩將權杖放平,眾星輓歌壓制一切的力量於此刻將亞當鎖定,徹底壓在了他的身上,瓦解了他身上一切的機制!
一層層的外殼,在現在全部被剝開!
人類的防禦,精靈的防禦,半獸人的防禦,血族的防禦,聖樹的防禦,龍的防禦!
一切的一切,都在交叉的攻擊下變得破損!
亞當甚至來不及反抗,在失去了最熟悉的龍化狀態後,他的肉體力量從之前的剛烈暴力轉變為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柔和,雖然限制了他的出力,但也讓亞當在這輪番的攻擊下,還沒有大礙。
但是亞當還沒死!
作為前置型號,他的底子實在是太好了,哪怕到了這種程度,憑藉亞當的生命力,依然可以完成自愈。
只是,這注定完不成了。
因為鮮血與瑪娜,現在都不在他的手中,而在另一對兄妹的手中!
作為生物,亞當失去了自愈能力,還是露出了最脆弱的器官,也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他的心臟。
在施展開眾星輓歌之後,血色之龍也完成了他最後的使命,它徹底停在了那裡,而上層那張空蕩蕩的人皮卻在不斷地填充下變得足夠完整,直至,萊德從中一躍而出!
拖著無數迴路,就像是樹上結下的果實一般落下的萊德,如流星一般向著亞當的身上踩去。
他沒有劍,而是在咕嚕被亞當擊飛的瞬間,拿走了她的老師,前任首席行刑官,前任勇者的佩劍,並將其——狠狠地刺入了亞當新生的心臟之中,給予了他應有的悼詞!
“直至最終都要獲得‘完整’的愚者,我來為你,獻上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