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聲音並非是從哪一個點發出來的,而是像是海中的熒光,在血色的洋流之中,環繞在了這具巨大的身體之中,從而形成的巨大回流。
如眾人之和聲。
對著聲音再熟悉不過的咕嚕猛地抬頭,在如同開花一樣融合的軀幹之中,她看到了那閃耀於一點的光芒。
雖然微弱,但足夠閃耀,在和大海的蔚藍顏色截然相反的深紅之中,釋放著白色的光芒。
那便是,芙芙在身體之中完成還原,最終產下的“萊德”。
彷彿歸入大海的浮游,哪怕是剛剛誕生的光芒,也在瞬間被這具龐大如同一座城池的身體所接納。
原因無他,這就是這座巨大肉山所渴求的“完整”,這就是他丟失的東西。
光芒在無邊的血色之中暈染而開,速度起初很慢,如同滴入水中的墨,但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至將血色沖淡。
光芒流淌過的地方,瘋狂蠕動的血肉出現了短暫的凝滯,無序的增生開始有了方向,雜亂無章的嘶吼與哀鳴中,逐漸摻入了一個逐漸清晰、逐漸有力的“心跳”,控制一切的意識重新降臨,那是“理智”,是“知識”,是“意識”——是“萊德”。
被煉獄鐵處女以無數燃燒著罪業火焰的長釘貫穿,正如同倒灌的海水一般承受著火焰灼燒的肉山,也在萊德的回歸之後開始了劇變。
如獲新生。
在那被釘死在地上、像臃腫肉塊般的“肢體”,傳來了沉悶如雷的轟鳴,在統一意志的排程下,肉山終於不再延續無序的蠕動,那些從體內幾十萬之眾的人們身上拿走的手臂,沿著萊德的意識來到了肉山還沒有被煉獄鐵處女觸及到的後背。
在那裡,層層疊疊的人類手臂在鮮血的沖刷之下,緊密地擠壓在了一起,哪怕這些手臂大小不一,長短不同,強壯和枯瘦並存,可是在萊德的統一排程下,都於此刻此刻握指成拳,破體而出,成就為一隻巨大的前肢!
如果仔細看去,是能發現這其實並非人類的前肢,而是龍的前肢,只不過比起普通的龍的前肢而言,要更加修長一些,而且沒有鱗片,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巨角,沿著同一個方向排列,形成了逆勢的倒刺。
類似於手臂一樣的結構重重砸下!鮮血魔法·逆血之刃依附於龍臂之上,重重轟擊而出!
煉獄鐵處女的火焰被硬生生地壓滅!
反抗對於聖母而言還是頭一遭,聖母是一切血包的“母親”,為甚麼現在會被反抗呢?
就是這樣的悖逆,此刻正在上演。
因為萊德已經醒來。
在逐漸從煉獄鐵處女中脫身的過程中,那巨大的肉山逐漸蛻變為一隻血紅的龍,一隻一切都是拼湊而出的龍。
它沒有巍峨猙獰的龍角,沒有鎧甲般厚重華麗的龍鱗,甚至沒有標準的龍尾和用於翱翔的龍翼。有的僅僅是一個無比粗壯、由萬千軀體壓縮融合而成的核心軀幹,由無數手臂緊密交錯、層層抱合構成的的前肢;由無數人腿骨骼為框架、肌肉筋腱填充捆紮而成的後肢。
簡陋,怪異,醜陋,和亞當那規整到如同聖騎士一般的銀白之龍姿態比起來,這副樣子就是畫本里要被勇者剿滅的魔龍。
可這就是現在的萊德。
是眾人之軀,亦是萊德之形,更是他本應該釋放出來的樣子。
本就是萬眾之血混合而成的獸,現在終於得到了釋放!
大腦和心臟依次分化形成,感受到原裝器官的恢復,被葡萄帶走的萊德的身體組織立刻就湊了上來,彷彿昇天之血星,環繞在了那白色的光芒之外,就好像行星之星環。
這其實是在交流資訊,外側的細胞將記錄的資訊全部輸送了過去,讓剛剛獲得新生的大腦知曉了自己消失的這十幾個小時裡的事情。
從被亞當那毀滅性的一擊打散形體、意識沉淪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幾個小時。
白晝已成為蒼涼的黃昏,哪怕是不見天日的地下,同樣泛著血與火之光。
對萊德而言,他就是在這同樣色調的夢中掙扎至今,現在終於浮出水面,奪回了呼吸與清明,當然要對造成這一切的傢伙們重拳出擊。
煉獄鐵處女感受到了這股越來越有規律的力量,一旦萊德協調起一切的力量,那麼她會被當作一個氣球一樣捏爆,唯一的活路就是趁著現在趕緊吃掉萊德,於是,煉獄鐵處女將兩側擴充套件到最大,拼了命地要將這已經到嘴的食物吃掉,因為她已經失去了鮮血的來源,這就相當於失去了力量的來源,她能動用的力量只有這麼多,持久戰是絕對打不了的。
火焰甚至沿著葡萄,傳遞到了伊娜的手中。
女孩的手被火焰灼燒得稀爛,可她還是沒有放手,因為芙芙還在聖母的手中,要是鬆手了的話——
“交給我吧。”
這樣的輕語在伊娜的耳旁驟然響起,下一刻,她被拉入到鮮血之龍的身軀之中,葡萄也感受到了失去了許久、但其實只有半天時間,還沒有自己意識模組燒燬時間來的長的呼喚聲,於是,拉成繩索的它也跟隨伊娜回歸到了血色之龍的體內,成為無盡血色之中,唯一一道銀白的光芒。
“身份確認;萊德。”
“狀態確認:健康;器官確認:完整;功能檢測:正常;心率測試:正常;大腦檢測:正常......”
一項項檢測在葡萄的檢測之下快速而過,最後為那蜷縮為一團的少年虛影獻上的,只有一句說出來之後連葡萄自己都能感受到平靜的話語。
“master,歡迎您的歸來。”
“萊德......”
沉浮於萊德體內的咕嚕不知道萊德能不能聽得到,可是,在看到萊德取得身體的控制權後,她還是下意識地喊出了那個名字。
終於,萊德回來了。
既然如此,那眼前這個詭異的東西,總算是有辦法對抗了吧?
十二級鮮血與火焰魔法·煉獄鐵處女,這是行刑官們可望不可及的魔法,最後一個有可能將其學會的,還是五十多年前的某個首席行刑官,之後要麼是屬性不合,要麼是力量不足,一直被冷落著。
但不管怎麼說,這東西都不是外面的人能學會的,因此咕嚕百分之百能夠確定,眼前那個半透明的巨嬰,所謂權杖會的“聖母”,肯定是行刑官們中的一員。
那到底會是誰呢?
而關於這個問題,萊德的心中已經有了想法。
遍地的卡薩布蘭卡百合,就是獨屬於權杖會聖母的元素,而這也是加杜爾王國的特徵,偏偏自己也和這朵花有一點點的關係......
只是現在,萊德還有一件事要咕嚕幫忙。
咕嚕身旁的鮮血開始有節律的律動,也算是血術士的咕嚕當然能明白鮮血律動所表達的含義,她的臉上露出輕柔的笑容,又在下一刻恢復成如往日一般沉著冷靜的樣子,伸出手,抓住了萊德遞來的鮮血。
“沒問題,我來成就鮮血的網路,我們一起——去救芙芙!”
咕嚕的大腦和心臟在過去是作為精靈控制世界之樹的節點而使用的,儘管她不想回憶,但大腦和心臟在世界之樹裡“打工”的那段記憶依然揮之不去,不過現在咕嚕可以使用這一份知識,在萊德的體內構建出類似的鮮血網路。
在她和萊德的協力之下,樹一樣的迴路和血管開始了蔓延,寫在基因裡的迴路和血管又一次遍佈在了這一具巨大的身軀之中,插入人們的傷口處。
作為連線這一切的咕嚕,她反而在消融,如同幽影化一般,全身都在消融,自己的身體和萊德的鮮血的邊界都在模糊。
可她丁香紫一般的眼眸依然堅定。
她要——串起一切。
伊娜也在這時候回過了神,在葡萄展開的鍊金工坊之下,倒影之城中的黃金也被吸附於鮮血之龍的體內,在伊娜的操控之下,鍛造為黃金的鍊金迴路,一樣要進入到眾人的身體裡。
鍊金迴路,血管和萊德的迴路三者合一,將鮮血之龍體內的一切連線在了一起。
現在,萊德可以感受到這具龐大身軀中蘊含的每一個聲音,每一份痛苦,每一縷微弱的祈願。
活下去。
這是所有人的願望。
為了達成這個願望,他們選擇了自己,並且是在最後關頭,才下了最終的決定。
萊德並不憐憫他們,因為那是人之常情,求生與犧牲交織的本能,人就是要活下去才能考慮到別的事情;他不感謝這些“貢獻”出血肉與部分的自我的人們,因為這是他們在絕境中為了活下去而迫不得已做出的選擇,其中糾纏著恐懼、私心、盲從乃至被迫。
可事情本來就應該是這樣。
純粹的奉獻與純粹的犧牲太過虛幻,夾雜著複雜人性的抉擇才是真實。
萊德不需要別人無條件的感激與膜拜,他也不會去扮演甚麼救世主,他只是要把纏繞在自己身上與那所謂的“母親”之間的故事,一件一件,仔仔細細,徹底地梳理完畢,在這個過程裡,他一樣需要活下去。
既然大家的目的是一樣的,那事情就好辦了。
萊德將的幾段記憶透過鮮血共享給了所有人,不管是盾之公爵贊亞·蘭德被誅殺的畫面,還是權杖會和索爾王族勾結的畫面,又或是所謂第零騎士團斬殺血術士的畫面......
萊德只是想告訴所有人一件事,那就是不把權杖會根除,所有人依然是死路一條。
咕嚕就像是一個完美的管事,將幾十萬個大腦和心臟進行完美協調,現在,萊德在自己體內編制而出的鮮血之網,遠比精靈控制世界之樹的規模更要龐大,要更加靈巧,因為其中的每一枚心臟和大腦,都。
就這樣,鮮血與黃金,成就山巒般的偉力!
在無數節點的協調之下,巨大的血色之龍動了。它的動作出乎意料的迅捷,與其笨重外形完全不符,萬千肌肉纖維在統一命令下瞬間爆發產生的力量,每一處依然在由他們各自的主人在操控,省去了萊德很多的注意力,那由無數手臂構成的前肢,猛地撐地,粗壯的後肢爆發出駭人的推進力,整個身軀如同一座血色山峰,橫撞向煉獄鐵鐵處女。
轟——
碰撞的巨響讓整個空洞化的城市地基再次崩裂,煉獄鐵處女的火焰刑具紛紛砸在血色龍軀上,燒熔出陣陣青煙與焦臭,留下恐怖的傷痕,但龍軀的血肉以更快的速度蠕動。
壓制在對方身上的萊德已經看出了這不過是樣子貨,在這一個魔法之後,便沒有後繼的力量。
而萊德和她恰好相反。
在吃掉權杖會幾十年積攢的血包之後,萊德就已經恢復到了全盛狀態,之前這只不過是在憑藉著本能胡亂揮舞著這股力量而已,現在大腦回歸,理智回歸,他只需要將其釋放——便是最為恐怖的鮮血洪流。
裂開的胸口爆發出了濃烈的血色,煉獄鐵處女在血色之龍的吐息之下轟然崩潰!
半透明的巨嬰失去了所有的保護和屏障,在下一刻被萊德捏在了手中,從煉獄鐵處女的虛影之中掏出。
芙芙還被半透明巨嬰捏在手中,面板浮現出淡淡的血色,說明她正在被聖母的鮮血入侵。
不過這注定沒甚麼意義,因為自己醒來之後,芙芙體內的紅血也開始活躍,因此那層血光只是籠罩在芙芙的面板表面,並沒有深入。
而似乎是為了剛好地看清楚那個巨嬰,巨大的血之龍垂下頭顱,無數眼眸湊起來的重瞳瞄準了那個似乎是想要擁抱芙芙,但又像是要徹底掐死她的半透明巨嬰,將看到的畫面傳給了萊德的大腦。
這是萊德第一次真正見到自己的母親,第一次見到將自己誕下的“母親”。
萊德的心情是複雜的。
不管是誰,在得知自己只是作為“商品”誕生後,都不會太高興。
但好在,萊德還明白了另一個問題。
為甚麼自己會出現在天大陸呢?
除去對親生父母身份的好奇外,這個問題也時常困擾著萊德。
為甚麼呢?為甚麼會是在天大陸,而不是在東大陸上呢?
到底是甚麼,在天大陸和尚未出生的自己產生了一些羈絆呢?
而現在,在灑滿鮮血的卡薩布蘭卡百合圍出的幽影之下,注視著手中那緊緊抱住芙芙的巨嬰,血色的龍於此刻開口,這樣說道:
“我終於見到你了,‘母親’......或者說,希德·歐尼斯特。”
而在聽到希德·歐尼斯特這個名字之後,咕嚕的表情一時間都變得有些呆滯。
因為那是曾經屬於加杜爾王國中,被人們稱之為“火焰魔女”的首席行刑官的少女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