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只發生在幾個小時內。
快得不可思議。
但也很正常。
畢竟,事情一旦發生,便是山崩海裂之勢,已經抵達位置的演員們會前赴後繼地將這出大戲推向下一個環節,不管其他人是否準備好,只要流程走完,就算是結束了上一段劇情,要進入到下一段劇情中了。
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會被捲入到其中了。
就比如蘭迪,威廉,蒂莫西和以第十二席行刑官為首的行刑官們,以及白百合城新城區外的大部分割槽域。
新城區的面積大概佔據了白百合城的三分之一,亞當和權杖會的所作所為,隻影響到了那一部分,對於居住著更多人口的老城區而言,實際上並沒有影響太多。
亞當也沒有放肆地進行破壞,畢竟白百合城下還有他為權杖會以及自己的實驗建造的實驗基地,在對付萊德的時候,也是在用十一級的魔法。
對於原本就生存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而言,這是一個怪事接連不斷的上午,尤其是在看到被帶回的“黃金商團”之後。
加杜爾王國對於索爾王國和奧爾卡納王國交界處的白百合城而言,感覺上要比天大陸還要遙遠,因為總能聽到新聞,但就是看不到從那個王國中離開的人,因此很多人都覺得這是因為加杜爾王國的人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每天都在魔人的威脅下惶惶度日。
而且,因為東大陸的爭霸主要是發生在索爾王國和奧爾卡納王國之間,加杜爾王國在人們的潛意識裡,就是一個不如其他兩個王國的弱小國家。
尤其是在現在這種時候,索爾王國被接二連三重創,王國領土接二連三地丟掉,可以說幾乎到了要亡國的地步,總是以“第一”自居的索爾王國之中的人們還是沒有轉變過心態來,於是,在得知這些人是來自於那個神秘的人類王國,很多人不免投來了有點刺眼的目光,想要在他們的身上找到點優越感。
可惜,無論是在威廉,蘭迪他們身上,還是在行刑官們的身上,都沒有找到一絲一毫地膽怯或是唯唯諾諾。
十二席因為這樣的打量而感到失望。
行刑官們當然能分辨得出那些目光代表著甚麼樣的含義,因此才會失望。
在加杜爾王國看來,是他們替索爾王國和奧爾卡納王國擋住了一波又一波的魔人,否則東大陸上其他兩個人類王國的日子肯定不會這麼太平。
行刑官們是從戰火和殺戮之中存活下來的,在那樣的環境裡,人們天生會對生活在和平之地的同伴產生羨慕,以及產生某種虛幻濾鏡。
就比如十二席,她客觀的認為加杜爾王國是個很不錯的王國,雖然一樣有著黑暗和不好的事情,但那是因為惡劣的生存環境導致的,如果把他們外部始終面臨的壓力去掉,那麼整個王國的道德水平肯定會上一大截,那些不好的事情會自然而然地消亡掉。
但是現在,看著那群生活在索爾王國,一個一百多年都沒有發生過大規模戰爭的王國的人們,十二席很失望,因為幻想被打破了。
她原以為,索爾王國裡的肯定都是好人,因為沒有魔人,自己王國的力量也強大,而且這片土地還在大貴族的治理下,人們肯定要比加杜爾王國強得多。
結果現在看來,好像沒甚麼區別,一樣是以惡意揣測別人,一樣是想要看到別人的低劣,來彰顯自己的高尚。
人這種東西,到哪裡都一樣嗎?
管家部三人組一樣有點在意,只不過他們在意的是別的地方。
“是啊,她們是從加杜爾王國來的。我們要把她們帶到大小姐那邊去。”
“那邊好像是要和我們進行合作。”
“應該是好事吧,這樣肯定就能減輕嘉蘭王都那邊的壓力,說不定還能借到援兵。”
“......”
那些“押送”她們的騎士團,和每一個居民都很熱切地這樣說道,並且句句有回應,一副關係融洽的樣子。
蘭迪首先忍不住低聲問道:“威廉,你們這邊的騎士,都會這樣和你們說話嗎?”
對於蘭迪來說,眼前這一幕簡直不可思議。
因為這些騎士實在是太平易近人了,從他們的身份上來說,不應該如此的。
畢竟,對於貴族們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能力,而是忠心,如果不忠誠,能力強大的反而有可能在日後成為射向自己的箭矢,王族可以以王國騎士的名號進行籠絡,地方上做不到,於是,像是這種地方上的騎士,幾乎都是出自於各個貴族家族,幾乎日後都有著爵位繼承。
但是,這些騎士和蘭迪曾經遇到的完全不一樣,蘭迪在家鄉的時候,一個男爵都是他們得罪不起的存在,哪怕是他僱傭來的魔法師都高傲的不可一世,怎麼可能像是這樣平易近人?
威廉冷眼看著眼前的這一切,同樣把聲音壓低,“盾之公爵是個很聰明的人,他從來不在明面上做任何違背道德的事情,但其實會透過各種合理理由進行壓榨剝削,並且物件只是鍊金術士,因為鍊金術士們掌握著最基礎的生產力,是真的可以壓榨出東西來的。”
蘭迪沒聽明白,這和自己問的問題有甚麼關係,“所以呢?”
“......”威廉看了一眼這個騎士少年,從某種意義上來看,蘭迪真的很適合當一個騎士,雖然他不笨,但是有的地方就單純得像個孩子,“所以,盾之公爵就這麼巧妙地把這件事情‘合理化’了,他把範圍收窄,然後把強度增加,同時把得到的利潤分出去一部分,這樣就可以得到大部分人的支援,甚至依靠其他人進行對鍊金術士的‘圍剿’。那群人一旦發現鍊金工廠裡有逃跑的鍊金術士,就會向騎士們彙報的。”
“你的意思是,盾之公爵把除了鍊金術士以外的群體都團結到了一起?”蘭迪聽明白了,“所以騎士們對待居民們這麼和善?”
“準確來說,是分化。”威廉低聲說道,“鍊金術士在這裡是消耗品,用壞之後要進行補充,從哪裡補充?其實還是從白百合城中的居民裡進行補充。但是,盾之公爵做了分化,把他們進行了人為的區分,讓他們覺得自己不會成為鍊金術士,實際上等到那一天到來的時候,身邊的人也是一樣的態度,騎士們一樣會下手,只是現在不到時候而已。”
“分化啊......”
蒂莫西這時候把話頭插了進來,她眼神複雜地看著眼前那種可以說是和諧的畫面,“分化是很有用的。”
“對了,我記得你老家那邊就是這樣吧?”蘭迪若有所思地看著蒂莫西。
聽到有故事要聽,跟在背後的行刑官們都把腳步加快了一些,十二席更是直接來到了蒂莫西的身後,一臉平靜正經地看著她們,好像沒有在意他們的對話,但耳朵已經豎起來了。
蘭迪有點無語,說好冷酷無情殺人如麻的行刑官呢?怎麼和故事裡的完全不一樣?為甚麼一個一個都這麼八卦啊?
沒有在意身後的那點小插曲,回想起過去,心情沉重的蒂莫西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差不多吧。我是在權杖公爵麾下的一個小城市裡長大的,從小接觸到的就是南方貴族。你們要知道,南方貴族是比王國貴族還要混帳的,他們不屑於玩弄物理,選擇用金融手段壓榨我們。”
“怎麼壓榨?”
“各種稅,門窗稅,你想在屋子裡開窗戶,就要多交稅;道路稅,只要在城市的街道上行走,每個月都要按時繳費,不然禁止出門;管道稅,只要你使用水龍頭,就要在水費之外額外計費,因為鋪設的管道是當地貴族的,然後是......”
蒂莫西一邊說著,一邊把雙手十個指頭都展開了,都還沒有說完,給背後的十二席都給聽傻了。
還能這麼玩?
聽著聽著,她忍不住問道:“那你們為甚麼不反抗?”
這要是放在加杜爾王國,分分鐘就要爆發遊行的,蒂莫西這一頓說下來的稅種,比十二席這輩子知道的都多,她也就知道個地產稅和遺產稅,再加上一個消費稅。
“因為做不到。南方貴族的自主權很大,除了權杖公爵外,沒人管得了他們,權杖公爵也不想管,他為了籌備之前那一場戰爭,可以說是在放任貴族們斂財,反正之後都要按比例交給他們。”蒂莫西嘆了口氣,“在我小時候住的那間城市裡,人們被當地貴族劃分為了無數工會,教師有教師的工會,泥瓦匠有泥瓦匠的工會,貴族以工會為單位撥款,導致人們必須把其他工會當作敵人,因為財政是有限的,別人分的多了,自己就分的少了。攻訐,詆譭......唉。”
十二席不知道該說甚麼。
這種手段,聞所未聞,令人驚歎。
要是放在加杜爾王國,大概第二天就會全國崩成一團,然後被魔人逐個擊破。
這不禁讓十二席有點懷疑,難道沒有貴族,只有一個好脾氣的聖王陛下的加杜爾王國,才是最正常的人類王國?
沒有去聽接下來前面的三人在竊竊私語甚麼,十二席和身旁的一樣驚異的行刑官女孩們交換著眼神,彼此的心情都是不可思議。
直到進入到了一間類似於公寓的建築物中,十二席才將精神穩固下來,因為“押送”他們的騎士說了一句“大小姐就在前面”。
大小姐,盾之公爵的大女兒,有傳聞說這位大小姐一直以來都在協助盾之公爵,是“另外半個盾之公爵”。
只是現在,卻是把自己藏在了帷幕之後,只能依稀看到一個女人的身影。
在聽完騎士們的彙報之後,盾之公爵的大女兒便讓他們派出代表,上前談判。
蒂莫西,威廉,蘭迪和十二席,最終出列。
而在見到他們,那個女人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他們有點錯愕。
“我知道你們是為甚麼來的,你們是王族派來的,想要來看看這邊到底發生了甚麼,對吧?”
“......”
沉默。
只有沉默。
在奧術魔法的照耀下,多餘的話能引起視覺化的魔法反應,所以四人只能沉默。
因為歪的有點離譜。
不過也對,畢竟誰也想不到這是天大陸方面的,天大陸給人的印象就是各種非人,現在在這裡的,可都是人類。
“至於你們說的,加杜爾王國讓你們來尋找索爾王國之後的繼任者,恐怕也是假的。”
“不,是真的。”
十二席不留痕跡地看了一眼頭頂的奧術魔法陣,淡淡地把他們的身份挑明,“其實我們是來自於加杜爾王國的行刑官,奉聖王陛下的命令,尋找合格的合作者。”
“十二席!”
蒂莫西不敢相信地看著十二席,不明白為甚麼要自爆。
但十二席明白,既然對方最基本的認識錯了,那麼接下來只需要說真話,就能把事情引到另外的方向。
“那就有意思了。看起來王族那邊的麻煩不小。”
帷幕後面傳來這樣的聲音。
“除此之外呢?”
“......”
還真是麻煩的魔法,連這種事情都能檢測到。
如果可以的話,十二席真想上去直接給對方一刀,但是在帷幕之後,十二席能感受到不同尋常的強大氣息,讓她不敢輕舉妄動。
這時候,蘭迪說道:“還為了推翻索爾王國的貴族而來。”
“推翻貴族?”
對方的聲音之中帶上了不小的驚訝。
“是的,因為索爾王國的貴族存在並不合理,貴族在法律條例中的額外優待也不合理,這些不合理的東西,我要一一革除。”
在蘭迪鏗鏘有力地說完這番話後,頭頂的魔法陣終於平穩了下來。
這時候,對方丟擲了新的問題,“那如果,我讓你們得到爵位呢?讓你們成為貴族呢?”
蘭迪下意識地說道:“那只是如果——”
“不,不是如果。”
打斷了少年的話,一道封賞令從帷幕之後飛出,停留在了四人的面前,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誘惑。
“我可以讓你們四個都成為貴族,得到封地,成為擁有特權的人,不需要再過刀尖舔血的日子。只需要幫我——清除掉索爾王族的勢力。這樣,你們還要推翻貴族嗎?貫徹加杜爾王國的命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