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芙的呼吸都在門扉開啟的瞬間停掉了。
因為她根本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來描述眼前的景象。
這本該是一座與“盾之公爵”城堡相似的建築——堅固而恢弘,彰顯著“盾”的品行,在進入到盾之公爵城堡的時候,芙芙就忍不住為人類的鍊金術而驚歎,要知道,哪怕是精靈主持的森林同盟的主城,有著世界樹的樹城,放在東大陸上,也不過是一個二流城市,不要說嘉蘭王都或是渥丹城了,哪怕是槍之公爵領下,那不是主城的水仙城都比不了。
可是這裡,這座藏在倒影之下的城市,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沒有陽光透過彩繪玻璃投下斑斕的光斑,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冰冷而灰暗,巨石壘砌,形成的拱券、高窗和望不見頂的穹隆,更讓一層流動的灰色籠罩住了城堡內的一切。
這色調是對的,因為這座城市本就是藏在地下的,如果出現陽光才是不對的情況。
是的,要是隻有這股灰色,就好了。
真正衝擊到芙芙的,是那藏在灰色之中的猩紅之色。
在城堡的最中央,存在一個巨大的圓形血池,像是為了甚麼儀式而建造的祭壇——卻把這座城堡之中,最強烈的顏色全部納入到其中。
無盡的猩紅。
在那個雕琢而成的血池中盛滿的是濃稠到近乎膠質的、不斷緩慢渦旋的暗紅色液體。
那紅色有著令人作嘔的層次感,表層是氧化後的褐紅,深處是黏膩的絳紫,某些翻湧處會泛起新鮮血液的豔紅,瞬間又被吞噬,甚至偶爾還會冒出幾個泡來。
但看見這些才是第一步。
在目光落下後,芙芙在那血色的大池中看見了蒼白的指骨,那些骨頭像斷裂的樹枝般簇擁在一起,像是開在血池中的白花。
然後便是一鍋大亂燉。
在孤獨孤獨冒泡的血池中,時不時會衝上一些還沒有完全消化殆盡的肢體碎片——各個種族的肢體碎片。
精靈特有的、弧度優美的尖耳,軟軟地貼在某片翻起的面板上,在血色的大鍋裡像是一葉小舟一樣起伏,顏色變為青灰,完全失去了活性,耳朵邊緣像是被猛獸撕咬過,呈現出亂齒的樣子。
精靈尖耳之後,是像是裹著蘸料的半獸人的大角。
那彎角之上,沾滿了濃稠的血色,大角下面的神經還沒有被完全消化,還連帶著一塊模糊的肉團,像是還沒有消化完全一樣。
在這鍋亂燉之中,這已經是儲存很完整的東西了,大部分是無法歸類所屬種族的肉塊、內臟碎片、撕裂的筋膜和黏連著長髮的頭皮。
在芙芙難以置信的目光之中,它們就在這鍋粘稠的血漿中微微起伏、轉動,依然在進行緩慢的消化過程,成為這一鍋巨大的血池中的一部分。
不知道多少人,成為了這鍋血池的“底料”,一同熬製成了鮮血。
數以百萬計的個體就在這裡被抹去,無數的殘骸,就在那片血池之中蠕動。
屍山血海——
完全沒有出現。
因為這裡面根本就沒有骨頭,只能說是血海,而且還是一片正在溶解的血海。
芙芙的肩膀在輕微地顫抖,本就是一團的羊尾巴更是緊緊地縮住,臉色煞白煞白的。
不是恐懼,不是害怕,而是被這種做法所震撼。
在天大陸上,魔藥師的定位就像是醫生,或者說神聖魔法師,因此和她們最犯衝的就是劊子手和屠夫。
而這種漠視生命到了極點的態度,讓芙芙從心底感到惡寒。
她以為人類肯定會比精靈強一點,以為東大陸這邊肯定要比天大陸文明一點的,但是就現在來看......大家的確算得上是一種東西,連做法都是驚人的一致,這邊做的比精靈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畢竟精靈也只是對半精靈下手,這鍋血池裡......可是甚麼種族都沒有。
久久目睹這麼噁心的場景,芙芙的頭都開始暈了,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卻感覺像是踩到了甚麼東西。
低頭看去,芙芙總是和藹的笑著的臉蛋上,浮現出了驚人的怒氣,因為盛怒,甚至有點炸毛的感覺。
因為被她踩到的,是無數的白色百合花。
因為紅灰的對比過於強烈,導致芙芙在進入到這座城堡之後,注意力都放在了前方的血池上,甚至根本沒有看到腳邊,那圍繞著血池長了一圈的白百合。
現在,她終於注意到了那搖曳在四方,潔白的卡薩布蘭卡百合,鼻尖也嗅到了那些百合花釋放出來的香水之息,這強烈的反差,更是讓芙芙感到莫大的憤怒。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在拼盡全力的活下去,可是這裡,卻像是收垃圾一樣,把無數的生命收攏來,扔在其中,只是為了供給血術士們享用。
這算甚麼?
哪怕是精靈,都沒有做過這麼過分的事情!
芙芙原以為精靈就足夠壞的了,沒想到在海的那一邊,人類做的要更加過分。
葡萄一直沒有說話。
靠到了這麼近,葡萄終於可以確定,那形成海潮的,數以百萬計的心跳聲,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就在這血池深處,有著數以百萬計的心跳聲,不僅如此,那聲音還是動態變化的,時時刻刻便有消失的,估計是被一同融化掉了。
至於這裡是做甚麼的——簡直是明擺著的,這裡就是給權杖會血術士們提供鮮血的“食堂”,難怪權杖會的血術士們不用到處獵殺魔法師,補充鮮血,原來是有著這裡。
那麼,那個如鍾一般的巨大心跳聲,又在哪裡?
葡萄想要利用這些血池,但不排除未知因素,它不敢輕舉妄動。
而就在葡萄等待下一聲巨大的心跳聲響起的時候,芙芙已經向著那血池越走越深,越靠越近,甚至一度來到了邊緣。
她久久地盯著那些在血池中翻滾的斷肢殘骸,就在這時,一個手掌大小的東西忽然從城堡的高處落下,在芙芙的面前掉入血池之中,“撲通”一聲,濺起了無數的血花,甚至還有一點飛濺到了芙芙的臉頰上。
用手指摸了摸臉上的血跡,芙芙一愣,隨後,她緩緩抬起了頭。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了輕輕的顫慄。
因為這實在是太驚悚了。
在灰白的城堡高處,一個面板近乎透明,用自己的臍帶將自己掛在城堡頂端的巨大嬰兒,倒懸在了鮮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