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怔地趴伏在地,梅迪斯胸腔之中的心臟跳動的越來越激烈。
斷掉了,斷掉了,真的斷掉了。
從出生的不久到現在,那一直在自己和萊德之間存在,可以讓彼此相互感應到的紅血,在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哪怕是去年聖夜,對陣宰相法洛斯,選擇主動捏爆自己心臟的萊德,都沒有直接斷開和之間的感應,而是伴隨著紅血的衰退,慢慢削減彼此之間的呼應。
可這一次,就像是火把熄滅,星星隕落,那個少年的存在,一下子就從梅迪斯的心中消失了。
一下子,就是那麼快,上一秒梅迪斯還能感受到萊德身體中的紅血在索爾王國的南邊激盪,下一秒,萊德連帶著紅血的感應都被徹底斬斷,蕩然無存。
趴伏在地的梅迪斯緊緊扣著自己的胸口,五根指頭幾乎要刺破胸膛,觸及到自己的心臟。
為甚麼?為甚麼?是自己的問題嗎?是自己又被甚麼給影響到了嗎?還是說——
“梅迪斯!你在做甚麼!到底怎麼了?”
伊娜看著要給自己開膛破肚的梅迪斯,眼皮都在狂跳,因為熬夜而殘留在腦子裡的那一點暈乎乎的困頓全部蒸發,她幾乎是滑軌到梅迪斯的面前,緊緊拽著那隻還在向著心臟之中刺去的手。
紅血滴答滴答落地,被血族看作“生命之源”“力量之本”的赤紅之血混在青色的迴圈液中,在穿著白色拘束服的梅迪斯身下暈染出大片大片的妖豔血花。
離開之前,萊德就是讓伊娜幫忙照看梅迪斯——伊娜當時並不理解,因為梅迪斯沒甚麼好照看的,她就乖乖在體外迴圈裝置裡,她還是想要和萊德一起去白百合城,卻被嚴厲拒絕。
其實,這是萊德也察覺到了伊娜的精神有一點不對,於是變相地給伊娜屬於自己的空間,讓她的精神緩一緩。
只是這段時間伊娜的症狀越來越明顯,甚至有點往癔症的方向發展,靜養的作用只能說不大。
但是和現在的梅迪斯比起來,也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直接給伊娜嚇正常了。
“哥哥和我的聯絡斷開了。”垂著頭,梅迪斯喃喃道,紅色的眼眸之中空白一片,一副理智盡失的樣子,“紅血......在一瞬間從哥哥的身上消失了,他出事情了,出事情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先冷靜,別激動。”
雖然這麼安慰梅迪斯,但是聽到梅迪斯的話後,伊娜還是有點慌,並且心中也泛出一股深深的擔憂。
這時候,梅迪斯一把握住了伊娜的手,她猛地抬起頭,紅色眼眸裡的空洞讓伊娜心裡發寒,“走,和我去白百合城,現在,馬上!”
如此說著,梅迪斯的漆黑大翼直接穿破了拘束服,顯現在了女孩後背的兩側,並且,握著伊娜的那隻手越來越用力,伊娜甚至聽到了自己的關節破碎的聲音。
“等——我們去找露娜姐姐,露娜姐姐就在附近。”
伊娜做不了這樣的主,她只能忍住疼痛,緊緊握住梅迪斯的手,同時這麼說道,試圖用勇者大人讓梅迪斯冷靜下來。
但是梅迪斯根本聽不進去,她的心現在在咚咚地跳著,巨大的恐慌在她的心中如同煙花一般爆炸,讓梅迪斯的雙手冷得嚇人。
她甩開伊娜的手,自己從地上爬起來,便要振動雙翼,“你不去我自己去,我知道哥哥在哪裡,紅血最後顯現的地方——”
話音落下的瞬間,梅迪斯驟然摔倒在地。
不管嘗試幾次,都是這樣,她只能控制一邊的翅膀,另一隻大翼不管怎麼拼命,都沒辦法揮動起來。
飛的不行就用走的,梅迪斯干脆將漆黑大翼收攏在了背後,用雙臂撐起身體,想要向著門外走去。
可結果還是一樣的。
她的腿,用不上力氣。
“梅迪斯!”
伊娜顧不得去看那隻變形的右手,連忙向著梅迪斯的方向爬過來,“冷靜,萊德,萊德他一定不會有事的,你現在的狀態不太正常,我們等一下露娜姐姐好不好?我馬上就去叫她......”
“他已經有事了!”
梅迪斯咬著牙這樣說道。
她現在已經被巨大的恐懼所擊垮,失去萊德,失去哥哥的恐懼已經佔據了梅迪斯的大腦,完全侵蝕了她的神智,甚至到了她連自己的身體都沒辦法好好掌控的程度。
女孩的心,徹底亂了。
“怎麼了!”
察覺到這邊的動靜,在附近居住的血族們急急忙忙衝了過來,為首的正是蘇羅和安。
他們還以為是有人襲擊,不少血族的手中還拿著武器,不僅如此,氣勢洶洶的血族們剛一進來,就看到像是重傷的梅迪斯,以及一隻手都變形的伊娜,更是把心中的猜測坐實。
蘇羅立刻開始了安排,對身後的幾個血族進行了指示,“你去把勇者閣下叫過來,你去把魔法公爵請過來,安,你去告訴館長,有人襲擊,現在極北之地進入到戒備狀態——”
“等等,不是那回事!”看著振翼飛走的血族,伊娜連忙說道,“沒人襲擊,是我們自己弄成這個樣子的。”
“嗯?”這下蘇羅的眉毛都擰起來了,他倒是不害怕有人襲擊,畢竟天大陸聯軍現在士氣十分的壯,真的來了魔人也能打,但是女孩們這麼說......卻讓他心裡沒甚麼底。
看著大滴大滴落淚的梅迪斯,蘇羅心中那股不好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他追問道:“梅迪斯,到底出甚麼事情了?”
伊娜替現在的梅迪斯做了回答,“梅迪斯說萊德的紅血感受不到了,萊德,在白百合城那邊出事情了。”
“你說甚麼?連紅血都感受不到了?”
沒想到蘇羅的臉色直接變白了。
趴在梅迪斯背後的伊娜也看出了這個頗有大哥風範的血族在動搖,不由得這樣問道:“紅血聯絡斷開,這到底是甚麼意思?”
“紅血是從心臟之中誕生的鮮血,可以看作血族的‘原初之血’,我們體內的一切的鮮血都從紅血之中分化而出。”蘇羅儘量說得簡單一些,“對於一個血族而言,紅血就是一切,紅血可以快速再生鮮血,也可以給予人類,讓其成為自己的鮮血眷屬,締結鮮血的聯絡。”
“所以?”
伊娜沒聽明白這和萊德的關係。
“萊德和梅迪斯的關係,從某種程度上而言是血族和她的鮮血眷屬。”蘇羅嘆了口氣,“雖然沒有被梅迪斯控制,但他的紅血,是透過相容梅迪斯的紅血而來的。這樣一來,如果把萊德看作梅迪斯的鮮血眷屬,那紅血聯絡斷開那就是鮮血眷屬暴斃才有的情況。”
“那豈不是——”
伊娜的小臉也變得煞白,甚至掛在梅迪斯脖子上的雙臂都用不上幾分力氣。
斟酌了一下用詞,但發現自己的詞彙量做不到委婉說明這種情況的蘇羅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最壞的可能就是萊德死了。”
鐺——
在蘇羅的假設出口的一瞬間,長劍落地的聲音驟然響起。
站在門扉之外,白髮而金瞳的露娜震驚地看著說出這句話的蘇羅,連手中的聖劍掉落在地都沒有注意到。
“我也是說這一種可能性。”蘇羅急忙說道,“畢竟萊德不是梅迪斯的鮮血眷屬,生搬硬套肯定是不行的,想來應該是遇到了甚麼敵人,打的有一些艱難,暫時蟄伏起來......畢竟現在有異樣的只是梅迪斯。”
聽到這句話,露娜才想起自己身上另一件屬於萊德的東西,那就是藏於她的胸口,以那傢伙的身體制作而成的第二把聖劍。
白色的光芒在女孩的胸口“騰”得一聲亮起,露娜反手就抓住了那把聖劍,以最快的速度向外抽出——
然而,被抽出的聖劍在脫離露娜身體的一瞬間,就開始一段一段地破碎,像是破碎的玻璃,嘩啦啦地掉在了女孩腳邊的另一把聖劍旁,僅剩的劍柄也在女孩的五指下四分五裂,從她的指尖滑落。
露娜猛地抬起頭,看向了伊娜,就像是為了印證蘇羅的話,伊娜掛在前額的頭鏈突然掉落,那被萊德改造,用來讓她前額的伴生水晶也偽裝為裝飾品的頭鏈崩斷,十幾顆寶石四散落地,像是在女孩們的心上來回的彈動。
“......”
哪怕蘇羅不知道那些是甚麼,也可以感知到了大事不妙,這時候,安從天空降落,告訴他,魔法公爵和館長他們已經到了門外,於是他決定把現在的空間留給這三個女孩。
但是,蘇羅還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內心之中升起一股無力感。
這麼多徵兆疊在一起,難道萊德這一次,真的遇難了嗎?
聖劍破碎,紅血消散,頭鏈掉落......
萊德和女孩們的聯絡全部斷開。
蘇羅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門外的眾人,大家聽完都是一臉沉默。
因為無法想象。
他們中的很多人,在天大陸上見過萊德被魔人王·阿斯佩亞撫頂而爆炸,又像是奇蹟一樣從青銅之棺中復活的場景,那場面夢幻得像是神話故事;他們中的有人,在南方之地見過萊德化身為巨大的黑石之龍,要蕩平一切;甚至更早的時候,有的人還見過聖夜時的那一場對決,如同站在世界之間的少年讓世界倒著下起了鮮血之雨。
而現在,有人告訴他們奇蹟隕落,萊德死了,這肯定是不能相信的。
再者說,萊德的身邊還有芙芙和咕嚕,還有管家部和被放逐的行刑官們,除非是被秒殺的,不然怎麼都能爬起來。
“不管如何,我肯定不相信那小子會這麼死了的。”作為這一群人中年紀最大的,館長率先這樣說道,“我要去白百合城,起碼要去看看是甚麼樣的存在能把萊德打到這種程度。”
“我也是。”
“我也是。”
“贊同。”
“......”
大家紛紛表示了贊同。
蘇羅也這樣說道:“那好,那我帶上全部的血族,這樣,哪怕權杖會里的血術士裡搞甚麼陰謀詭計,也能有個預防手段。”
在蘇羅看來,權杖會再厲害也只是血術士,鮮血這一塊的源頭就是血族,紅血就是所有血術士無法繞過去的上限。
“大家都要去嗎?”這樣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了蘇羅的身旁。“我不認為那是一個好想法。”
在這種時候,唱出反調的是索爾王國,前魔法公爵,伊迪·梅迪。
在極北之地的混戰之後,伊迪十分爽快地接受了自己作為裁縫的新身份,成為了後勤部門的重要人員,甚至給人一種樂在其中的感覺,同時也在協助極北之地的重建,看不出公爵身份丟失之後的失落或是恨意。
蘇羅有點不悅地看著伊迪,“萊德出了事情,你卻?”
“我知道我不應該說這話,但是......”
“別但是了!”蘇羅根本不想聽伊迪的話,萊德早就和他吐槽過,這是一個說話總是說半截的傢伙,現在要說的話想來也只是一些雲裡霧裡、毫無意義的東西,以蘇羅的人類語水平,說不定也理解不了其中的含義,“你既然不想去,那就在極北之地留下。”
但是伊迪伸出了手,他一把按住了蘇羅的肩膀,粗壯的肩膀傳遞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將毫無準備的蘇羅一下按在了原地。
如此的舉動自然引起了其他血族的戒備,尤其是伊迪在他們眼中算是“外戚”,從某種程度而言和他們是一個等級的存在,這樣的舉動肯定算不上友善。
可是,沒有理會蘇羅和其他血族身上冒出的淡淡血氣,伊迪很嚴肅地看著蘇羅,是伊娜都很少見的嚴肅樣子,“你聽好,如果萊德出了甚麼事情,你就是血族在東大陸上唯一的負責人,只有你能讓他們信服,我們剩下的所有人都做不到,一旦權杖會再有甚麼手段,把血族們像是舒爾曼那樣引誘過去,東大陸上的人還活不活了?”
“這——”
“我不是反對去白百合城,我只是不想留下血族失控的隱患。”
蘇羅冷靜下來,“那你的想法是甚麼?”
伊迪·梅迪,這位說話總是說半截的前魔法公爵看了看諸位,嘴裡突然蹦出一個詞,“‘投降’——有沒有想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