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
在極北之地的騷亂之中,六月結束,東大陸上最為炎熱的一個季節悄無聲息地度過了溫度最高的時刻,這片土地立刻從之前還算是適宜的溫度,一下子又恢復到了讓人冷得想要打顫的程度。
萊德還好,他來過一次,知道這破地方是甚麼情況,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伊娜從小生活在這裡,自然也不成問題。
露娜雖然小,但是這些年走南闖北,到處冒險,對於環境的適應能力也十分的強。
只有初來乍到的芙芙和咕嚕並不能很好地適應極北之地的氣候,尤其是芙芙,她這輩子還沒來過這麼冷的地方,在天大陸上,緯度幾乎相同的北方之地也沒有極北之地抽象的溫度。
偏偏魔藥種植需要芙芙,她還必須出場,因此芙芙只能用自己的小羊羔和羊皮毯子取暖,胸膛裡夾著萊德做的火石吊墜,這樣才不那麼瑟瑟發抖。
“明明差不多的位置,為甚麼這裡會這麼冷呢?”
看著半羊人率領著其他半獸人進行凍土開墾,裹成羊毛球一般的芙芙忍不住這樣自言自語。
這是芙芙不理解的地方,明明天大陸的北方之地和東大陸的極北之地處於幾乎同一緯度,可為甚麼溫度能差出這麼多呢?在北方之地流浪的那些年裡,芙芙在夏天用樹葉都足夠給自己取暖的。
到了這邊,卻連羊皮也不管用。
聽到芙芙的困惑,咕嚕也不禁抖了抖耳朵。
精靈對於溫度同樣很敏感,她的兩隻尖耳朵被凍得通紅,幾乎要僵住。
不過作為行刑官,這對於咕嚕而言只是少許的寒冷罷了,並不是甚麼很難克服的問題。
再者說,她也有萊德給予的火石吊墜,溫暖的紅石貼在咕嚕的胸口,並沒有讓外部的寒冷完全侵入到咕嚕的體內。
現在,她和芙芙坐在一起,一起看著開墾土地的半獸人,思考過後便回答了芙芙的問題。
“因為北方之地上面就是火山龍巢吧?”咕嚕還記得天大陸的地脈分佈,“天大陸的地脈是從火山龍巢湧出,然後一路向下的,因此反而是有著火山龍巢的北方之地是氣候最為溫暖的,越向南方氣候越分明。”
“是啊,還真是這樣。”芙芙雖然看上去總是迷迷糊糊的樣子,但是她在專業知識內卻不含糊,“而且,精靈們的聖樹是沿著天大陸上的地脈分佈的,也許就是因為聖樹的緣故,血族們才會看上去比較正常吧。”
在最後抵達極北之地的時候,露娜將血族們在極北之地上的怪異行為告訴了咕嚕和芙芙。
萊德認為這是地脈干擾而導致的,因此還讓咕嚕從精靈那裡拿上了一枚聖樹之種,要栽種在極北之地,這樣便可以將地脈進行控制。
“也就是說,反而是精靈們的聖樹,讓地脈的力量削弱,這才讓血族們沒有被影響到嗎?”咕嚕低頭看著手中翠綠色的聖樹之種,“這還真是妙不可言的巧合。”
芙芙卻搖了搖頭,“不是巧合哦。”
“哦?”
“精靈們肯定嘗試過各種方法,用於安全隔離血族。之所以最後選擇用聖樹進行隔離——雖然不明白原理,但這應該是精靈們用時間篩選出來、最可靠的辦法。”芙芙這樣說道。
“原來如此。”咕嚕深吸一口氣,立刻就將邏輯理清楚,“我們看到的結果,但是原因是現在才看到的,才會覺得精靈們的所作所為是巧合。”
芙芙卻微微一笑,“這是萊德告訴我的,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萊德呢?”
說起萊德,芙芙和咕嚕又很奇怪,因為到了極北之地後,萊德就不知道去了哪裡,除了偶爾出現一下外,整個人就和隱身了一樣。
而且,和天大陸當時的情況不一樣,萊德並沒有像是當初一樣,在極北之地的居民之中刷好感度,是真的不知道去了哪裡,在做甚麼。
好在兩人的任務是清楚的,那就是在這裡種下聖樹之種。
“但是,在這裡種下聖樹啊......”
芙芙聽到了咕嚕如此喃喃。
其實,這也是芙芙和咕嚕不太理解的事情。
作為巨龍們欽定的代言人,本身擁有龍血,可以龍化的萊德似乎並不應該做這種事情,因為他正在將聖樹分佈到世界各地,而不是集中消滅,這明顯不符合巨龍的利益,因為巨龍們想要的是將聖樹全部破壞,並且控制住,讓自己成為地脈唯一的主導者。
而精靈們想的是將聖樹分在東大陸和天大陸的地脈上,讓自己隨時隨地可以得到力量的增強。
結果這個願望卻在森林同盟被擊碎後,由他們過去的“敵人”進行了完成。
就好像萊德背叛了巨龍一樣。
就在這時候,另外一個小小的女孩一樣聽到了咕嚕的低語,溫和而冷靜的聲音從一旁傳來,“聖樹之種出問題了嗎?”
咕嚕和芙芙扭頭看去,金眸而白髮的女孩正站在她們的背後,正是勇者,露娜·雪莉·斯圖卡爾。
“露娜小姐。”咕嚕先是禮貌地稱呼了對方,然後說道,“不,只是有點好奇,為甚麼萊德要在這裡種下聖樹,這難道不是在變相地給精靈們更大的力量嗎?”
面對咕嚕的問題,露娜只是一笑,然後,語出驚人,“萊德,應該想要改造聖樹。”
“?”
這下芙芙和咕嚕頭頂都是問號了。
因為這句話實在是有點難以理解。
“聖樹只是工具而已,能排得上用場,那就把它改造成合適的樣子,不行就掐斷,不就這麼簡單嗎?”露娜很奇怪地看著這對來自天大陸的女孩,還覺得是自己說了甚麼難以理解的話。
說實話,露娜不太理解聖樹在天大陸上的意義,她甚至不知道,在萊德之前,折斷聖樹乃至世界樹這種事情,都只是巨龍們的專利,並且只存在於遙遠的古代的故事之中。
推倒聖樹,改造聖樹,這對於天大陸上的非人們而言簡直就像個故事一樣荒謬。
“額,改造的話,那樣的話,要怎麼做呢?”芙芙弱弱地問道。
“不知道。”露娜很乾脆地搖頭,她是笨蛋,能理解這麼多內容對她來說已經不容易了,想要往那個小腦袋裝更多知識,恐怕就得用上別的手段。
不過有了這個答案之後,芙芙和咕嚕就對聖樹種植的工作有了一點其他看法。
而露娜則是將目光看向了那群一臉鬱悶的血族,以及眼神有點死的教導主任,快步跟了上去,小聲問道:“主任,教的還順利嗎?”
為了讓這四十四個血族更好的融入到人類之中,萊德特意讓教導主任來教授他們人類語,只不過,就教導主任的狀態來看,似乎是遇到了很大的阻礙。
“順利......為甚麼他們的基礎發音都這麼奇怪啊?”
教導主任久違地遇到了能讓自己感到有點絕望的學生。
這群血族的口音好重啊,總感覺被甚麼人調過,一個一個說的像是人話,但是離人話有點遠。
偏偏這時候,其中一個血族還扭過頭來,對教導主任這樣說道:“我悶宰恨人震德學習(我們在很認真地學習)。”
“......”
反駁的非常沒有底氣。
露娜倒是覺得這腔調有種熟悉的感覺,想了想才啞然發現,這似乎就是最開始的萊德的口音。
看著教導主任和血族們走遠,露娜又開始四處張望,萊德是讓她到這邊來,其實是有別的事情要做。
她出來是找伊娜的。
在生日之後,經過萊德的開導,伊娜已經正常了很多,並且主動要求參與到極北之地的再建造中。
準確來說,並不是再建造,而是將城市與城市之間打通。
說來也是有意思,雖說極北之地受到了很大的破壞,但因為萊德操控迷宮之獸把月之遺民的城市直接從地下的寧靜河流域捲了上來,再加上索瑪舊城的落下,反而讓極北之地的城建水平上了一個層次,從低矮的遠古風變成了不那麼落後的原始風。
雖說區別不大,但月之遺民們用幾千年時間打造的城市群,肯定要比極北之地上原有的建築群要好。
最為明顯的體現就是,原本極北之地上最大城市的索瑪城已經泯然眾人了,甚至比不了淪為戰場的索瑪舊城,在旁邊甚至都顯得有點小家子氣。
因此,現在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恢復交通,在凍土層上鋪設道路。
這項工作,萊德交給了伊娜。
要論血脈的話,伊娜·梅迪才是索爾王國真正正統的後代,還有魔人王的血統,不管怎麼看都是要充當主角,或是充當最終BOSS的存在。
但是現在,這位大小姐卻在開挖機。
操控著灰褐色的獨臂挖機,伊娜興致勃勃地用那巨大的爪子開路,看起來完全樂在其中,已經完全變成了土木小姐的樣子。
看著這個樣子的伊娜,露娜也放下了心。
她很同情伊娜,尤其是知道了後續的故事之後,能看到這個女孩再一次露出那麼專注的表情,露娜就覺得已經很好了。
“果然,小孩子還是要活潑一點比較好。”
就在露娜看著開挖掘機的伊娜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了這樣的聲音,然後便是一隻手落在了她的頭上,有點粗暴地揉了揉她的腦袋。
然後便是敞開的大衣從後面把露娜裹在裡面,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身體完全貼在了另一副溫暖的軀體之上。
“而且,你不冷嗎?”
“還好吧。”露娜沒有轉身,她知道來的是萊德,“那個孩子,看上去好了不少。”
“那是自然的,我可是給她好好地開導了一番。”萊德也在看伊娜,“她其實也挺麻煩的,這點倒是和我如出一轍。”
可是露娜卻冷不丁地問了一句,“真的只是開導嗎?”
甚麼意思?
萊德眨了眨眼睛,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露娜是在問是不是和當初“開導”自己一樣的開導。
畢竟萊德的口碑擺在這裡,哪怕他說的是實話,在別人聽來也有古怪的含義在裡面。
但他還是解釋了一下,“我只是給伊娜開導了一下,並沒有做甚麼事情。”
“原來是這樣。”
懷中的露娜倒是馬上就信了萊德的話。
因為萊德不會說謊,至少在女孩們面前如果他真的做了,他會坦然地說出來,承認自己的慾望。
某種程度上,誠實也是萊德的優點了。
在萊德的懷中,露娜過了一會兒,突然說道:“萊德。”
“嗯?”
“感覺世界變得好快啊,明明才只過去一年,我卻感覺世界變成完全不認識的樣子了。”
“的確。去年這個時候,感覺世界只是微微露出獠牙,現在大家演都不演了。”
“是啊,如果能回到過去的話——”
“回到過去?”
萊德卻又啞然失笑地搖頭。
“不,不會回到過去了。”
“萊德?”
他緩緩用腦袋壓了壓露娜的腦袋,輕聲說道:“這個世界只會向前,不會倒退,我們能做的僅僅是拉住韁繩。”
“為甚麼?”
“因為,往遠了說,鮮血王朝是回不去的,月之帝國也是回不去的,往近了說,索爾王國更是回不去的。”萊德這樣說道,“腐朽的東西,就該被歷史淘汰,錯誤的東西,更應該被徹底毀滅。”
“錯誤的東西?月之帝國和鮮血王朝都是錯誤的東西嗎?”
要說鮮血王朝弄得天怒人怨,露娜還能理解,可是,月之帝國好像沒做出甚麼事情吧?好像完全是受害者的樣子。
“不然呢?”萊德幽幽說道,“別看月之遺民聲勢浩大,實際上,在月之帝國覆滅後,只有朗月祭祀團想要復辟,大部分人都沒有跟隨,以至於朗月祭祀團只有偽裝成‘聖月教團’,才能融入到索爾王國之中,甚至於到了現在,都沒有人想要以月之帝國的名義統一東大陸。”
“那你想要怎麼做呢?”
“我想要一個我熟悉的世界,但是,卻是褪去了一切虛假,只有真實的世界。”萊德伸出手指,輕撥出一口氣,堅定地說道:“我要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