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和萊德獨處,梅迪斯可以說是求之不得。
剛好她也對月之遺民的建築很感興趣,因為這裡的建築並非是索爾王國的高樓大廈,而是很樸實的石磚壘起而成,屬於是梅迪斯也能欣賞得了的那種。
伊娜知道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教育梅迪斯,因此就擔任起了看守阿斯羅和老祭司的責任,看著那兩個人走入城市之中。
至於自己,要做別的事情。
三十三層通向三十四層的迷宮之門在一處名為“法庭”的建築物中,老祭司說這是月之遺民們用來調節人們之間矛盾的地方,裁判罪行的人坐在最中間的高臺上,兩邊分別是被告和原告的席位。
索爾王國之中沒有這樣的制度,有罪與無罪都是由貴族們來裁決的,貴族們的罪行由更大的貴族裁決,更大的貴族由更大的貴族裁決,一層層向上,直至讓王族來裁決。
前任國王尤里卡·索爾的放權的確讓索爾王國的各區域快速發展,但也讓貴族們在自己的領地上成為了一個小小的國王,尤其是那些自以為“有功”的貴族。
而月之遺民在月之帝國破滅後,再也沒有建立起像樣的王國,只能以一種類似於聯邦的形式存在於寧靜河流域,一個城市就是一個小邦國。
因為沒有一個能讓這群月之遺民看到希望的人出現,大家只能各自為戰。
法庭在被迷宮同化之後,依然保留著原有的結構,只不過最中間的高臺成為了通向下一層迷宮的大門,形成了一道不祥的牆壁。
於是伊娜坐在了一側,據說是“書記員”的位置,阿斯羅和老祭司坐在了被告席旁,一邊休息,一邊等待萊德的歸來。
大白則是不知道嗅到了甚麼的味道,在證人席上打轉,時不時地抬頭看一下用伊娜。
而伊娜則是看著坐在被告席上的阿斯羅·梅迪。
在被索爾王族封存在聖伊麗莎白院中的這接近一年裡,阿斯羅實則是在被日夜不停的解剖,還是由聖伊麗莎白院院長阿萊·朋克親自操刀。
那位院長對研究素材毫不憐惜,純粹的身體研究對阿斯羅的身體和精神造成了巨大的創傷。
在沒了研究價值,在最後被從飛空艇上投下的時候,他又被六號騎士吃了一半。
雖然被萊德搶了剩下的殘軀,可是在臨時醫院裡療養的那一小段時間只是把他的身體補全了而已,他本人的狀態依然很差。
如同骨架一般的少年看上去和死了沒甚麼區別。
伊娜久久地看著那個人,而後低聲喊道:“兄長......”
“叫我的名字吧,伊娜·梅迪。”阿斯羅能聽出伊娜話中彆扭的感覺,於是直接打斷,了當直接地問道,“你想問我甚麼?”
“直接叫名字?”伊娜愣了愣,“可是......”
“我不過是和你一樣被一個人生了下來,比你早出生幾年而已,你難道真覺得我們是兄妹嗎?”阿斯羅看向伊娜,尤其是在看向她前額的伴生水晶,隨後垂著頭,只是慢慢說話,“而且,我們也完全不一樣。你是完美品,我不過是一個殘次品,甚麼都沒有從母親那裡繼承到的殘次品罷了。”
阿斯羅的態度就是這樣。
國立魔法大學的對決讓阿斯羅意識到了兩者在力量和天賦上有著巨大的溝壑,
只知道這兩人關係,而不知道之前發生了甚麼的老祭司在這對兄妹之間來回地打量,一句話也不敢說,因為他也能感受到氣氛的詭異。
“......”
伊娜深吸一口氣,“阿斯羅。你知道爺爺的事情嗎?”
“勞倫斯·梅迪,前魔法公爵,索瑪城的建立者,魔法師,鍊金術士,裁縫,魔藥師,據說還是半個占星師。”阿斯羅淡淡地說道,“怎麼,你想知道他的事情?”
“嗯。”
“我只是從父親那裡知道了一些他的事情,因為我也沒有見過他。”阿斯羅這樣說道,“而且,你也不一定想知道他的事情。”
“為甚麼?”
“為甚麼?”阿斯羅再次抬起頭,看向伊娜那純淨的琥珀色眼眸,隨後語出驚人,“你覺得魔法公爵是好東西嗎?”
“!”
看著不明白為何說出這種話的伊娜,阿斯羅如同嘲笑般笑了笑,然後又滿是憐憫地笑了笑,“魔法不是甚麼好東西,追求知識的人,沒有一個人有好下場。”
“你是說——”
“爺爺,勞倫斯·梅迪是一個十一級魔法師,你憑甚麼覺得他不會瘋呢?”阿斯羅冷冷地說道,“十級就幾乎是人類,不,是所有生物的極限,只要再向前一步,就會變成瘋子。爺爺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在初到極北之地的時候,是人人稱頌的好人;可是到了後面,他的精神越來越不穩定,直至陷入穩定的瘋癲狀態,誰也認不出來,誰也不在乎,只在乎自己的魔法研究和鍊金術研究,甚至連語言功能都喪失了,一年都說不出一句話。”
“伊娜·梅迪。”阿斯羅緊盯著伊娜的雙眸,“你,現在就在那邊緣之上。”
“我......”
阿斯羅說得不錯,隨著身體的成長,伊娜體內的回來也在變得更為完善,她現在使用完整詠唱就可以用出九級冰霜魔法,再進一步,就是十級。
這還是隻有十三歲的伊娜,可以說,哪怕接下來七年她甚麼都不學,依然肯定能達到十級甚至更高的水平。
“伊娜,你很強,我羨慕你的天賦,我羨慕你的力量,可我並不羨慕你的未來。”阿斯羅的聲音明明很低,可是卻能在法庭之中如鐘聲般迴盪,“你知道為甚麼嗎?因為我可以看到你的未來,你在五十歲,不,甚至可能到不了五十歲,以你的天賦,或許在三十歲的時候,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什......”
伊娜從來沒想過這樣的事情。
她喜歡學習,喜歡接納知識,這種精神上的充實讓伊娜感到滿足,可是滿足之後會是甚麼,她從來沒有考慮過。
或許是身邊見過很多到了十級還能保持自己神智的存在,比如奧爾杜隆校長大人,比如露娜,再比如咕嚕,讓伊娜下意識地忽略了這件事情。
實際上,連精靈王都沒辦法抵抗知識的腐化,瘋得從王變為工具,變為了別人的武器都不自知。
而更多的,十級以上的魔法師,都基本不是原生生物的狀態——如果按這個標準來的話,就連校長大人都不能算作其中,因為他是由巨龍製造的龍人,根本不是自然誕生的生物。
現在被阿斯羅點醒這一點後,伊娜頓時感到一陣悚然。
好像自己的前路已經被確認了一樣。
似乎是看出了伊娜臉上的害怕,阿斯羅無聲一笑,“現在感到害怕了嗎?或許這就是我們這種沒有天賦的人一輩子也不用擔心的事情,因為魔法沒有眷顧過我們,我們也不用擔心在未來的某一天,成為魔法的傀儡。”
“我不會的。”伊娜強行鎮定下來,“我不會的。你、你繼續說爺爺的事情。”
“我知道的勞倫斯·梅迪的事情只有這些。剩下的你大可在幾天後去問父親,不過......”
“不過?”
“不過父親也不一定會對你說。”阿斯羅頓了頓,“你以為父親是個甚麼樣的人?”
“甚麼意思?”伊娜怔住了。
聽阿斯羅的語氣,自己那個一問三不知,平時只知道縫衣服的父親,好像和自己所認知的有所偏差。
“極北之地發生過好多次很惡劣的事情,這也是我來到嘉蘭王都之後才知道的事情。那是在爺爺還是魔法公爵的時候。”阿斯羅低聲說道,“其實那個時候,作為魔法公爵的爺爺已經神智很不清楚了,他常常會無緣無故地跑到領地上大鬧一番,不知道是測試自己的魔法,還是測試自己的鍊金術,總之每一次都會讓極北之地上。”
“而那一次,爺爺似乎是發現了甚麼東西,沒有任何的預告,沒有任何的提示,十一級冰霜魔法·琉月冰潮就將三個城鎮凍結,三個城鎮中十幾萬平民被活活凍死,不僅如此,爺爺還釋放了十一級奧術魔法·環繞之星,將三個城鎮一同夷為平地。”一邊說著,阿斯羅一邊觀察伊娜的臉色,“這些,你都不知道吧?”
“但是每一次爺爺發瘋,都是父親去充當善後者,這一次也不例外,只不過在這之後沒多久,爺爺就去世了。”阿斯羅慢慢地說道,“你不覺得很奇怪嗎?一個十一級魔法師,幾個月前還能用兩個魔法將十幾萬人坑殺,怎麼會這麼快地無疾而終?”
“你想說,是父親殺了爺爺?”伊娜難以置信地看向阿斯羅,“這、這——”
“我沒有說,我只是把自己在嘉蘭王都中聽到的東西分享給你而已。”
“......”
伊娜啞口無言地看著阿斯羅,因為這種事情她都不知道,或者說,伊娜除了知道自己是魔法公爵伊迪·梅迪的孩子外,甚麼都不知道,連母親忒彌琉斯的名字和身份都是阿斯羅告訴她的。
“而且,你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奇怪甚麼?”
“為甚麼父親會和母親結婚,生下孩子。”阿斯羅問道,“伴生水晶被初代勇者破壞的魔人王,本應該是所有人的敵人,為甚麼會在極北之地被藏匿起來?是因為被誰藏起來的?是對母親一見鍾情的父親?還是想看到父親生下完美的、能夠抵達更高高峰的後代的爺爺?”
“你到底想說甚麼?”
“從藏下魔人王·忒彌琉斯的時候,魔法公爵就註定會是所有人的敵人,因為魔人王和魔人,那是所有生命的敵人,而作為魔人王孩子的我們也是如此,伊娜·梅迪和阿斯羅·梅迪,說不定只是爺爺想要看到的實驗品而已......”
“不要胡扯了!”
伊娜拍案而起,冰霜伴隨著她的憤怒蔓延在了法庭之中,將四周凍結。
被伊娜如此暴喝,即使是阿斯羅都被嚇了一跳,因為他還是第一次在妹妹的臉上見到如此的神色,哪怕是在國立魔法大學的角鬥場,以命相搏的時候,伊娜都沒有露出過如此扭曲的表情。
阿斯羅靜靜地看著表情憤怒如小獸的伊娜,慢慢搖了搖頭,“別以為自己是甚麼‘正派人物’,伊娜,你們是‘反派’——我們是‘反派’,從一開始就是,從誕生的時候就是。”
“殺人的是我們,用活人做研究的是我們,毀屍滅跡的是我們.......”
明明是在被告席上,阿斯羅卻像是坐在原告席上一般。
“不要以為你的‘老師’能指引你,他不過也是想要從你這裡得到甚麼東西而已,在拿到想要的東西后,也會——”
聽到這裡,伊娜再也忍不住了,她抬起如同覆蓋著冰霜面具的小臉,用寒冰將阿斯羅凍結為了整塊的冰塊,隨後悶悶地重新坐下,因為氣憤,重重的呼吸帶動了胸膛的起伏。
還真是複雜啊。
低頭看著手中的日記本,本以為離開、實際上一直靠在法院大門後的萊德將日記重新放回胸口中,牽住了無聊到玩頭髮的梅迪斯的小手,這才真正的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