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迷宮?”
在萊德微微一愣的時候,葡萄已經從地表收集到了足夠的情報,並且講述了出來。
“master,有問題,這不是正常的迷宮,僅有一層,而且......”
“而且?”
“其中並沒有魔物。”
沒有魔物誕生的迷宮,而且是一層?還能夠被咕嚕的鮮血開啟?
多種因素疊在一起,讓萊德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他先是讓葡萄回到身體之中,確保生血劑隨時可以釋放,才看了看身旁的女孩,以及身後的眾人“走吧。”
說罷,他率先進入到了其中。
這的確不是迷宮。
這是墳冢。
無數的半獸人死在這裡,他們以彷彿奔逃一樣的姿勢,死在了其中,有些人則是融進了牆壁之上,形成了浮雕一般的場景,哪怕死掉了很多年,依然栩栩如生。
彷彿末日降臨的壁畫。
最為諷刺的是,這些人是占星師,因為有些人的手中有著水晶球。
未能占卜到未來災禍的占星師,被災難所吞噬嗎?
半獸人們沉默了,因為眼前的畫面實在是太具有衝擊力了,對於他們而言,無非是能想到的最恐怖的死法之一。
而萊德則是注意到了這些占星師手中的水晶球。
其實就是普通的水晶球,唯一的問題是,裡面的伴生水晶被吃掉了。
“這到底是甚麼地方?”
有人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他們之中的很多都有著在森林同盟中生活的經驗,星之高堂,也幾乎是每個半獸人都要前往的場所,但是這樣的場所,他們聞所未聞,更不要說親眼所見了。
比起臉色難看的半獸人和占星師們,艾娜要更加無所謂一些,她的膽子一向很大,甚至很好奇地戳了戳一個傢伙——然後,真的在那個死掉的半獸人占星師的面板上戳出了一個窟窿。
原來只剩下了皮囊,裡面都空掉了。
萊德沒有回答。
他還在向前。
因為前方,有著讓半獸人們更加啞然的場景。
接下來出現的是,精靈。
和向著洞口奔逃而去的半獸人占星師不一樣,精靈們彷彿坦然接受了這一切,安安靜靜地站最裡面,接受死亡。
他們好像獻身於此的羔羊,環繞在迷宮的中心,預知到了一切,在這裡等待著降臨在身上的死亡。
而翠綠色的迷宮核心,就那樣在他們的擁簇之間,吞吐著詭異的綠色光芒。
萊德靜靜盯著那翠綠色的迷宮之心。
明明迷宮之心的色澤明亮如燈火,但在他的眼中,卻醜陋得令人作嘔。
因為,這就是結晶蟲們的最終目的。
結晶蟲們收集到的一切能量,會補充到了地脈之中,地脈會產生出扭曲的迷宮核心,進而誕生出扭曲的迷宮之獸。
而迷宮又是它們的載體——或者說母艦,兩者是相輔相成的。
在這裡的這一顆迷宮核心,是已經做好的,只需要某個人的一個命令,就可以馬上啟動。
比起權杖會手中那種宛若半成品的迷宮核心,毫無疑問,這裡的才是正品。
是同源並且完善的技術。
而當萊德把這件事講述給身旁的少女們之後,和迷宮之獸都有過接觸的兩人都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為甚麼要這做?”
可艾娜還是不理解。
她沒有任何“信仰”可言,哪怕是在東大陸上廣為流傳的聖教,在艾娜看來都是狗屁一樣的東西,對這樣幾乎甘願死亡的情景,只能感受到毛骨悚然的恐怖感。
“如果需要人來填充,為甚麼會讓精靈們來做?他們不是森林同盟的掌控者嗎?”
“因為,這就是精靈們的美德。”咕嚕幽幽地回答了艾娜的困惑,“在他們的眼中,‘犧牲’就是最大的美德。”
“為甚麼?活著不好嗎?”
“因為不去死的話,就會被當作懦夫。”
犧牲,即為美德。
這是精靈們至高無上的準則。
他們會為了自己認同的東西而不惜以命相搏,但現在也是這條擴大的準則,反而成為了壓在其他種族身上的枷鎖。
“那按照這樣的說法,只需要套上這樣的名義,就可以讓別人合理地去死咯?”艾娜歪了歪腦袋。
“他們就是這麼做的啊。”萊德在這時候這樣說道。
“沒有甚麼區別,無論在東大陸上,還是在這邊,都沒有區別。在那些人的眼裡,大家都是‘消耗品’,只要能‘死得其所’,一切都不是問題。”
“......”
艾娜還是理解不了。
萊德在這時上前了一步。
並不是所有的精靈都是虔誠赴死的,有唯一一具微微側身向外的精靈,而魔羊就站在他的身旁,對著萊德咩咩叫。
萊德以葡萄剪開了精靈的面板,完整的骨架就這樣顯現在了面前,而跟隨著一同掉落的,還有藏在身體中的羊皮卷。
伸手摸去,這應該是用魔羊的皮製成的,有著極高的柔韌性,但是有著被火焰燒焦的痕跡,看著用頭拱著那張羊皮卷的魔羊,萊德大概能猜到這隻魔羊的死因。
羊皮捲上寫著一封信。
······
精靈。
你的孩子因為疾病而痛苦著,對嗎?
我帶來了魔藥,相信我的話,可以讓你的孩子服下這些藥,應該經過一些反應後,就可以將瘟疫排出。
可以的話,能不能幫我調查一件事情?我想知道精靈王妃到底要做甚麼。
你是不是在參與一項計劃。
有關迷宮的計劃。
我想知道到底是甚麼樣的計劃。
可以的話,請在這封信的背面寫下來,然後埋到土裡。
在很多年後,會有人找到這封信的。
另外,千萬千萬不要尋找我。
哪怕是你也一樣。
萊德。
你,有看到這封信嗎?
看到的話,請不用擔心我,也請暫時壓下心中的困惑。
我會先一步前往‘終點’,在那裡等待你。
然後,將一切結束。
······
“又是她......”
萊德神色複雜。
芙芙......
“快看,反面還有字。”
艾娜敲了敲萊德的手,示意他翻過來。
而在羊皮卷的背面,一樣有著很多的字跡,但這不是芙芙的信,而是原本要交給芙芙的一封信。
······
不知名的占星師:
謝謝你拜託你的使魔送來的魔藥,我的孩子已經痊癒了,雖然是從來沒有見過的瘟疫,但照你說的,服下魔藥,並且排出結晶後,他的身體好轉了不少。
而關於迷宮的事情......
我本不應該告訴你這種事情,這算是精靈的機密專案,但是,你救了我孩子的性命。
......
實際上,我們在進行迷宮的改造計劃。
這是幾百年前就存在的技術,只不過當時受限於技術,只能改造五層以下的迷宮,並且要輔以鍊金技術,才能進行比較強行的改造。
而在最近十幾年裡,這項技術被重新拾了起來。
因為精靈王妃提出了天才一樣的構想。
養殖迷宮。
從一開始,就透過地脈和聖樹之間的聯絡,從迷宮核心開始,對迷宮進行操控。
或許有些危險,但我覺得,如果能把這項技術推廣開來,甚至可以聖樹之種成為迷宮核心,說不定就可以讓聖樹如同巨龍一樣動起來。
這樣的話,我們就能夠結束和巨龍之間的戰爭。
精靈王妃是這樣告訴我們的。
她大概是想要結束和巨龍的戰爭吧。
而我能告訴你的只有這麼多,抱歉,我不能把更加詳細的技術細節告訴你。
我會把它埋入土裡的。
再次感謝你,不知名的占星師,魔藥師。
······
這個精靈很詳細地把芙芙交代的事情都寫了下來。
這一段完成後,還有一段文字,那一段字跡明顯潦草了很多,像是隨手而寫,更像是......明白了時間不多了一樣。
因為,那時候的他,已經看到了死亡的逼近。
······
不知名的占星師:
對不起。
我好像沒辦法把它埋入土裡了。
我今天原本是想拿出來看看,有沒有被人取走或是缺少字跡,結果突然來了工作,只能帶著它來到了迷宮之中,之後就——
被封鎖在了迷宮裡。
和我一起的還有精靈同僚,以及半獸人的占星師們。
那個女人,從一開始就打算把我們作為祭品。
我們掌握著技術,而占星師們掌握著占星術,結合在一起,可以培育出宛若怪物一樣的迷宮之獸。
因此,迷宮的養分只能是我們。
這樣的話,吸收了我們的智慧與血肉的迷宮才能更加接近生物,而非類似於魔物一樣的存在。
她告訴我們,這是“必要的犧牲”。
成就偉大之物的必要犧牲。
看起來,我要在這裡“犧牲”了。
很抱歉不能當面感謝你。
希望你期望之人可以和你一同抵達終點。
······
萊德讀信的時候,艾娜已經把腦袋湊了過來,咕嚕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見他抬起頭,才詢問道:“上面寫了甚麼?”
萊德直接把信交給了她。
咕嚕迅速而仔細地讀完了這封信,“原來是這樣,在耶夫卡聯合王國投放的瘟疫,實際上已經在森林同盟的邊緣進行了測試嗎?”
“很像是精靈的作風啊。”
艾娜詢問道:“她們就不害怕失控嗎?”
“那又怎麼樣?誰知道是精靈做的?而且失控了,說不定還會帶走很多精靈的反對派,對他們而言未必是壞事。”
萊德淡淡地回答。
“唔......”
這沒甚麼人情味的回答讓艾娜微微皺眉。
“也就是說,精靈完全是壞東西嘍?”
“說了很多遍了,不要以好壞去分人,要以立場區分人。”萊德掐了掐她的臉蛋,惹得艾娜差點撲過來咬他,“精靈裡,大概也有好人,但因為對立的立場,他們的好人也許要比壞人更加棘手。”
“因為我們和他們是敵人嗎?”
“就是如此,既然是敵人,就別區分好人壞人了,那樣只會影響判斷。”
“那芙芙的話,算是我們潛在的盟友?”
“她幫了我很多,在龍巢的時候,以及在製作魔藥的時候。”萊德嘆了口氣,“但是,我也不清楚她到底要做甚麼,所以,只有在現階段可以稱她為‘盟友’,就像是你說的一樣,除了咕嚕,我們根本不認識她。”
“唔唔......”
“不過,儘管自己是占星師,但卻一直在找能夠撬動命運的辦法。”萊德長吐一口氣,“真是不可思議的人。”
話中是滿滿的敬佩。
占星術士應該是對命運最為敬畏的人,偏偏芙芙在這四十年裡,不斷地對命運發起衝鋒,進行挑戰。
如此的精神,令人動容。
艾娜戳了戳萊德,向著迷宮核心的方向努了努嘴,“那接下來怎麼辦?這東西會被喚醒嗎?”
萊德以實際行動告訴了艾娜。
他拿過了那迷宮核心,直接塞進了白銀之杯裡。
迷宮核心也是寶石,被安插在白銀之杯的孔洞裡時,立刻消融,將那股瘟疫的力量釋放出來。
然後,萊德將那並不純淨的碧綠之水直接灑在了迷宮之中。
飽含著力量的水就這樣融入到了迷宮之中,畸變的迷宮之獸開始顯現。
失去了迷宮核心的控制,僅僅得到了那被汙染的瑪娜的迷宮之獸,要比先前看到的種種形態更加畸形。
原本它應該是更加完善的樣子,可以強制吸收附近的瑪娜,製造出魔法真空區,可以吞噬其他的物體,賦予自己新的形態,可以長出類似於生物的手腳,甚至可以預知未來......現在卻只能像是一個未成形的胚胎,拱出了星之高堂。
而身處在其中的眾人們看到了隨之誕生的扭曲魔物,彷彿精靈和半獸人的雜交之物,恐怖的人形魔物。
萊德只是看著那些傢伙,輕聲說道:“擊碎它吧。”
變成迷宮之獸後,只需要將其消滅就可以清除收集在此的被汙染的瑪娜,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實體化後反而削弱了它的威脅性。
“就等你這句話了!”
艾娜的周身立刻出現了火焰的色彩。
她已經迫不及待了。
而在這座城鎮的半獸人們看來,一隻巨大無比,龐大扭曲的巨獸突然衝出了他們最為重視的星之高堂,剛剛要發出嘶吼,緞帶一樣明亮的火焰就從內部把它炸成了粉末,將其節節震碎!
但是裡面的人很無奈。
儘管艾娜的火焰不是衝著大家去的,但大家還是被炸得七葷八素,又因為這裡有著不少骨架,在火焰的爆炸之下更是變成了黑色的骨灰,落在了每個人的頭上。
萊德一邊咳嗽著,一邊無奈地看著神采奕奕的艾娜。
“我說,下次麻煩控制一下力道,雖說大家都在你的後面,但是你的火焰可是不分前後左右的爆炸啊。”
萊德指了指被火焰炸翻在地,摔得七葷八素的老獅子大占星師,有點無奈。
“可是你已經說了‘擊碎它’了啊,我這樣做有問題嗎?”
艾娜像是心情好了一樣,抱著雙臂,斜著眼睛看著灰頭土臉的萊德。
自從那天晚上,她隔著門和萊德說了咕嚕的事情之後,萊德就能察覺到,這個女孩的情緒一直在走低。
而現在,卻恢復了精神。
看到自己的窘態,反而開心了嗎?
萊德順手往她的臉上摸了一把灰,然後一把按住了張牙舞爪就要撲過來的艾娜,扭頭看到站在一旁的咕嚕,又在那個女孩的臉上擦了擦另外的一隻手。
大概是沒想到萊德這樣的舉動,咕嚕明顯一愣,甚至沒有去擦臉上的黑灰。
“別想太多了,就像芙芙說的那樣,她會在‘終點’等著我們。”
萊德看向了那顆彷彿綠色寶石的世界之樹。
“還有一段距離,走吧,去世界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