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路明非:確實意外之喜()
王將的出場方式,無疑極為令人震撼。
利用燈光明滅,如同鬼魅般幻影出場,再結合聳人的梆子聲,製造出一種來自森羅地獄亡魂的壓抑與恐怖,荒誕而猙獰的公卿面具,像是吞噬過無數生靈的血肉,光是靜靜停在那裡,彷彿就聽見了桀桀桀的怪笑。
只不過……
這還並不是真正的王將啊。
路明非掃了一眼那張蒼白悽慘的面具。
以及面具頭頂上的感嘆號。
極樂館灑下璀璨的頂光,照清晰了面具上的每一個細節,邊角旁隙嚴絲合縫地貼著臉頰的每一寸面板,簡直就像是生長在上面的一樣,那張瘮人的微笑公卿之面就是他生來的臉。
若非枯草結繩般的黑髮,滄桑的嗓音,以及蹣跚的步態,顯示出這位猛鬼之王大抵是一個老人,恐怕甚至連他的年齡也存疑。
不愧是猛鬼眾最神秘的那一位存在。
當然,在路明非面前,這並沒有甚麼存疑的。
【姓名:羅裡·尼爾森】、【年齡35/36】、【好感度:-6】、【戰力:89】、【特殊狀態:深度催眠、龍血汙染、半死侍化】、【標籤:尼爾森醫生,怪物,第三代影武者工程傑出實驗體……】……
“居然連日本人都不是。”
路明非暗中撇了撇嘴,忽然又感到有些失望。
在他的‘言靈·血繫結羅’感知中,最粗壯的兩根線條始終停留在頂樓,以及地下室。
眼前這一頭影武者是從地下區域上來的。
但他還是一頭小嘍囉。
然而,
王將並不清楚此刻路明非的所見所思所想,
“賭徒,金錢,殺戮,慾望,生命,極樂。”
王將從黑色羽織下,探出如同鷹爪般蒼老的雙手,高高揚起,口中唸誦著宛如浮世繪一般的詠歎調,口中每念出一個詞,聲音都會步步攀升,直到‘極樂’二字達到巔峰。
他彷彿渾身上下都在激烈顫抖。
這具軀體的年齡不過四十,手上的面板與皺紋卻與耄耋老人無二。
旋即,雙手猛地揮落而下,像是執掌千軍的統帥,黑羽織猛然如大翼一般揚起,卷出巨大的陰影,籠罩了身前身後的一切。
“真棒啊!”
這一刻,
他是猙獰的惡鬼,亦是浮華的舞者,也是愚弄眾生的智者。
多種人格複雜反差,卻又完美雜糅在了一起,
“我喜歡這樣的夜晚!”
良久,伴隨著緩慢的吐息,白色氤氳從能劇面具的塗黑的牙齒間中吐出,攀至頂峰的聲腔一洩而下,讓人感覺到老人的滿足、暢快和意猶未盡。
孤高,癲狂,壓抑,滿足。
你很難想象究竟哪一層才是王將的本質,黑色羽織與能劇面具宛如一層層不可穿透的屏障,籠罩在身上,這是王將保持神秘感的源泉,也是令無數人——無論是自己人,還是敵人,心生怖畏的核心要素。
於是,
路明非恰逢其分的再次獻上掌聲。
“說得真好,像詩一樣。”
“當然,因為這將會是我們的夜晚。”王將嘶啞笑著。
黑色羽織公卿彬彬有禮躬身,彷彿由衷為找到一位知音而喜悅,
隨著公卿面具後方射出的那道貪婪視線緩緩收回,
滄桑如海的腔調,帶著漫不經心的意味,念出了一個秘密。
“佐藤千櫻?不,你是路明非,聽說你想和我聊聊?”
“是的。”
路明非微微一笑,並未被對方一語道破自己的兩重身份而嚇到。
“來吧。”
他勾了勾手掌,整個人貼身向前,似乎要給這位猛鬼之王一個熱烈的擁抱,再來一句輕柔耳語,就像真正的老朋友那樣。
王將臉上依舊帶著笑,絲毫不懼湊上前來……那張公卿面具永遠保持著微笑。
即使——
王將安然湊近的那一刻,一記鐵肘正中那件黑色羽織下的胸口!
嘭!
肉與骨撞擊的恐怖聲響像是一發炮彈爆裂,響徹空曠安靜的極樂館大廳。
八極,頂心肘。
巨大的力道與慣性之下,羽織公卿的上半身不規則向後凸去,蒼老年邁的四肢無力垂在身前,整個人變成了一個倒飛出去的‘U’字型,一直砸中了極樂館頂部那座華貴的紅水晶吊燈,這才終於墜落下來。
而整個過程中,那張公卿面具一如設計的那樣,保持著微笑,唯有烏黑的血塊與內臟碎塊順著唇齒之間噴湧而出,
“噗——嘔——”
面對路明非毫無保留的一擊,這頭第三代影武者的五臟六腑幾乎完全破碎,撲騰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斷大口大口嘔吐著夾雜著花花綠綠半固體的鮮血,遍地流淌。
直至此時,那張公卿面具仍然帶著亙古不變的笑,只是恐怖氛圍拉滿的慘白與漆黑之間,無端多了幾分淒涼的味道。
“我有沒有說過,叫你們說得上話的人來見我?”
路明非聲音平淡開口。
掃了一眼倒在地上徹底失去生機的屍體,殘餘的神經反射,帶動著黑色羽織微微抽搐著。
他的目光遙遙望向走廊盡頭的櫻井小暮。
【經驗+200】
極樂館內一片死寂。
部分猛鬼眾成員們彷彿被嚇傻了,他們丟下槍械,變作兩排形成一個半圓之勢跪拜在浸泡在血泊中的公卿屍體旁,口中發出哀嚎,像是精神支柱崩塌。
見到這一幕。
路明非心中再度升起一股巨大的惡意,甚至有種想要把他們全部摧毀的衝動。
當然不是用刀用槍用劍,而是像剛才那樣。
用拳頭,用膝蓋,用手肘,將他們活生生錘爆!
似乎。
隨著從梆子聲奏響,王將出場的那一刻起,
他的情緒就發生了某種不自覺的轉變。
今晚踏入這片無間地獄到現在,一直在暗中積攢的怒意一下子消失不見了。
但並非意味著他變得心平氣和,變成了一位吃齋唸佛的僧侶。
而是……怒意轉化為了殺意。
在此之前。
即使是猛踹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他也有意識保持著剋制力量……說起來他還從未真正殺過人,即使是和人類沾邊的也沒有過,無非是一些龍血汙染的怪物,或者十成十的死侍。
但王將的這具分身卻是第一個,死在他拳下的,
半人,半死侍……與人相關。
可路明非非但沒感覺到噁心以及後悔,胸中的那團火焰愈發熾烈起來。
彷彿一切……本該如此!
“王將冕下是不死的。”
櫻井小暮沒有像無知的猛鬼眾幫眾那樣,跪伏於王將的‘屍體’一側。
臉頰帶著溫婉笑意,微微朝著路明非鞠躬。
梆子聲重新奏響。
走廊盡頭的燈光再一次明滅。極樂館深處走出一道身影,一張與剛才一模一樣的公卿面具出現在燈下。
依舊是那個如神如鬼的老人。
依舊是黑色如枯繩的長髮,硃紅色的嘴唇,鐵黑色的利齒,以及蒼老幹枯的手臂。
“故人相逢,何必兵戈相向?”
王將聲音帶著笑意,語氣帶著溫和。
彷彿剛才死在路明非鐵肘之下的人,與他沒有絲毫的關係。
“並非兵戈,略通拳腳耳。”
路明非哂笑一聲,兩條腿宛如標槍,釘在地上紋絲不動。
心中平添了萬分謹慎。
終於……
正主之一出現了。
雖然櫻井小暮故弄玄虛所言‘王將不死’,在他的視野裡,不過是小鴨子排排坐,一群影武者躲在門後面,死一個就再出來一個,有點葫蘆娃救爺爺的意思。
但猛鬼眾的首領王將不可能是蠢材,
他不可能將珍貴的影武者一個挨一個拉出來送。
尤其是在意識到,自己的危險性與攻擊性情況下,就更不可能了。
王將果斷派出了最強大的那一頭影武者。
而此刻。
在路明非‘言靈·血繫結羅’的感知中,面前這一頭王將體內龍血之充盈,質量之高,和之前被他秒殺的三代影武者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更為關鍵的是……
這玩意居然沒有面板!
按照路明非過往的經驗來看,只有完全死侍化的存在,才不會彈出面板,他的理解是,徹底失去了‘本我’意識,便無法被探查到面板。
但這一頭完全化的死侍,卻能正常說話,甚至還是遵循王將這一身份的思考邏輯!
“影武者還能做到這種程度?”
“這似乎比當初陳家家主的手段,高明許多啊。”
路明非眼睛眯了眯。
如此……
也好。
【當前深度情報提取許可權:31次。】
【可提取情報如下:】
【1:羅裡·尼爾森所受的深度催眠是科學與鍊金術的結合變種,其技術源頭來自****】
【2:托比亞斯·加菲爾德在****的指引下,為猛鬼眾提供野生混血種。】
【3:犰狳之血是****研究的新型進化藥,目的在於****】
【4:影武者工程的技術來源為****,第三代影武者特徵如下****】
【5:影武者工程的技術來源為****,第四代影武者特徵如下****】
【6:影武者工程的技術來源為****,第五代影武者特徵如下****】
【7:源稚女腦橋中斷手術(特)由****設計,作用在於****】
【8:基於龍文****,龍文****,龍文****的特定音訊,可實現在腦橋中斷手術加持下的****】
深度情報提取許可權的過程中,時間乃至整個世界陷入停滯。
一連彈出八條可提取情報。
想當初面對陳家家主的時候,路明非不僅實力微弱,【深度情報提取許可權】次數更是無比拮据。
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路明非一條條閱讀過去,表情漸漸變得嚴肅。
羅裡·尼爾森是剛才他剛才肘死的那頭三代影武者的本名。
“深度催眠技術源頭難道不是奧丁麼?為甚麼還會彈出來相關情報?”
路明非眉頭皺起。
以往出現過數條【可提取情報】的答案指向同一個終點的情況,當他在心中確定了正確答案,便不會重新再被監測出來。
但顯然,此次提取的第一條情報,讓他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如果不是奧丁,那會是誰?”
想了想,路明非優先選擇了它。
【確認】
隨著心中默唸出著兩個字,
他得到了一個意料之外且陌生的名字。
【赫爾墨斯】
“這他媽是誰?”路明非完全懵了。
“不對,好像也不陌生。”
他忽然想起來。
鍊金術的古籍當中,有一本著名的《翠玉錄》。
所謂《翠玉錄》是公元前1900年一部刻在祖母石板上的十三段文字,所以得到了Emerald Tablet這個名字,也就是翠玉錄的意思。
作者自稱是埃及神話中三位一體的赫爾墨斯神,它是流傳下來的最古老的鍊金術典籍之一,一共只有13句,卻包含了鍊金術的一切真理,西方鍊金術各個學派,通常認為這實際上是一部龍族典籍的殘章。
就連正統也收錄過,與《陰符經》,《太乙數》等典籍作為專攻煉器的弟子必讀必背篇章。
赫爾墨斯在被稱為神之前是一位埃及法老,埃及歷史沒有明確紀年,無法確定他在何時何地擔任法老,只是說他以肉體的形式生活了300年後領悟了真理而成神,
“好吧,赫爾墨斯,先記著。”
路明非舔了舔嘴唇,感覺這個裝神弄鬼的傢伙可能本質就是一頭純血龍族,而【赫爾墨斯】是他的真名。
難道是龍王嗎?還是次代種?難道是奧丁的其他合作伙伴?聖宮醫學會的成員?
路明非暫且壓下心中的猜疑,看向其他可提取的情報。
第二條可提取情報當中,
托比亞斯·加菲爾德是公豬尼奧的本名。
按照【深度情報提取許可權】的意思,他給猛鬼眾提供人口,乃至混血種人口,居然還是受人指使的?
於是,
路明非再次見到了那個熟悉的組織名字。
【聖宮醫學會】
“總算逮到了。”
路明非心裡鬆了一口氣。
果然沒找錯地方。
聖宮醫學會,在日本同樣有佈局!
剛才公豬尼奧莫名其妙朝著自己發瘋的原因可能也找到了,他不由慶幸剛才收了點手,沒給這傢伙直接踹死,如果救活了還能拷打一下。
“犰狳之血……新型進化藥……”
面對第三條可提取情報,
路明非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了確認。
【犰狳之血是榮格·馮·赫爾佐格,研究的新型進化藥,目的在於為猛鬼眾批次化製造具備體魄優勢的一次性戰爭兵器……】
“赫爾佐格,猛鬼眾?”
“很好,繼續!”
……
【深度情報提取許可權】次數-4。
‘嗡——’
世界的聲音悄然回歸。
“食人魚肉者,歲八百載,不老不死。”
電流間歇穿透燈絲,刺眼的光線乍亮後又消弭,猛鬼簇擁下的屍體不知何時消失不見,宛如蒸發。
新的王將從極樂館走廊盡頭再次閃爍出場,抵達路明非的近處,
垂首發出嗬嗬地低笑。
從路明非開始【深度情報提取】到結束,無論期間在宛如夢境的世界中度過了多久,外部的現實世界僅僅只是過去了一瞬間而已。
於是,大戲的第二幕開始唱響。
“路明非,你好像絲毫不感到驚訝?”
榮格·馮·赫爾佐格……?
“這個世界上,有甚麼人是永生不死的嗎?我不信。”
路明非緩緩收回目光,打量著可能被自己挖到根腳的王將,也跟著笑了。
“可我不覺得我們之間有甚麼仇怨,”王將說,“路君,我們不是好朋友麼?”
“難得來此,何不共飲一杯好酒,歡慶這久別重逢之時?”
王將第三次提到了‘重逢’這個詞。
“我們見過嗎?”路明非挑了挑眉毛,“還是說你誤會了重逢和朋友這兩個詞的含義?”
“或許見過,也或許沒見過。”
王將笑了,即使有著公卿面具的遮擋,路明非也能夠感受到他面具之下,乃至藏於千里之外的本體的開懷。
彷彿哪怕只存在一點點‘見過’的可能性,也令他感到無比暢快。
人生當浮一大白。
“路君,我在你身上看見了一位故人的影子,如果你真的是他,那我們合該好好坐下來一起聊一聊,可就算你不是他,又影響我們聊一聊嗎?”王將聲音帶著笑意。
“世人對我有諸多誤解,其實我是個愛交朋友的人。”
“這是我傾力打造的極樂之地,能夠滿足世間之人的一切願望……但從一開始,是為了滿足朋友的願望!”
“不錯。”
路明非輕輕頷首讚許,
然後,
他忽然動了。
皮鞋在地上驟然扭曲摩擦,彎折出驚人的弧度,然後整個人炮彈般衝向王將。
甚麼故人,甚麼重逢。
雖然此刻看不見王將的面板,但那股撲面而來的惡意,就像是臭水溝裡冒著綠氣的黃水,藏也藏不住。
如此濃郁如墨,腥臭如血的殺機,分明就是血海深仇吧!
他不覺得自己有可能認識這樣一個名字帶著德國風味的老傢伙。
但也明白一個道理——來之前薯片妞教過他的。
賭場中最關鍵的就是氣勢與節奏!
千萬不能落入對方談判或者對話的節奏當中,尤其是對方早有準備的情況下。
無論是所謂的故人,還是敘舊,還是願望,別管是打算用各種噱頭或者誘餌,降低自己的好奇心……只要確定王將對自己存在鮮明的惡意就夠了,
說一千道一萬也掩蓋不了這個事實。
那麼他所需要做的,就是打破對方的節奏。
用拳頭,用刀劍!
噌——
藏於皮鞋底部的碳陶短刀無聲出鞘,落入路明非的手掌。
鋒利的短刀攜勢而來,
帶著風雷般的呼嘯劈向王將的脖頸。
‘鏘!’
面對突然暴起的路明非,
王將站立在原地不動,甚至他的應對十分簡單。
僅僅只是抬起了自己的手臂。
唰——
刀芒侵略而來。
籠罩著的黑羽織瞬間被刀鋒撕扯碎裂,但刀鋒卻被羽織之下鐵青色的鱗甲阻擋住。
這些鱗甲細密而緊緻,無數個微小的縫隙組成齒口,像是遊離於肌膚之上的細蛇,它們甚至有自主意識般向上翹起,狠狠咬了碳瓷質地的刀鋒一口。
剎那間。
火花四濺!
路明非立刻抽身後退,拉開距離。
言靈·武器大師的直覺,預示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王將會反手抽出藏於腰腿之際的太刀,斜向上朝他斬來!
果然。
嗖——
下一刻,更加凌冽的刀鋒侵襲過路明非所站的位置。
日本刀術中的‘逆袈裟’!
哪怕處於‘藏劍’狀態,一擊之下的聲勢仍然不容小覷。
甚至斬出了一陣氣浪!
“果然是個大傢伙。”
路明非想起剛剛得到有關第五代影武者的情報,表情愈發凝重。
在中國神話傳說中,龍之物,集眾之長,《爾雅翼》記載,角似鹿、頭似駝、眼似兔、項似蛇、腹似蜃、鱗似魚、爪似鷹、掌似虎、耳似牛。
而真正的龍族,不一定會長出這幅模樣,但同樣具備吸收其他生靈優點的特性。
特別是影武者這種以龍血為核心的產物,乃是鍊金術與現代化基因工程的結合,更是將改造與進化做到了極致。
第五代影武者可以維持人類的形態,體內的各個肌肉關節能夠募集出堪比蒸汽機的力量,體表的弧形鱗甲甚至可以化解子彈的衝擊,實打實的攻防一體!
影武者技術的源頭不出意外就是奧丁。 那位端坐高頭大馬之上的神明,居然還他媽是個科學家!
唯一的制約,就是製造出影武者需要消耗大量以龍族骨血角為基礎的材料。
“這一頭王將,應該就是第五代影武者,不愧是硬堆料下的產物,如此恐怖的身體素質,甚至摸到次代種的門檻……難道猛鬼眾富成這樣?有這麼多骨血角供他揮霍?”
路明非心中不禁生出疑慮。
但現在不是思考王將從哪兒弄來如此殷實家底的時候。
現實就是,
這具第五代影武者相當難纏!
初次交鋒,兩人彷彿點到為止,一觸即分。
路明非退回了十米之外,王將身上破碎的黑羽織飄然零落,鐵青色的鱗片之間只有一道淺白色的劃痕。
路明非低頭看了一眼,碳陶短刀的鋒刃處出現密密麻麻的鈍痕,像是被白蟻啃噬過一樣。
而遠處,
“不錯的速度,不錯的反應,即使在猛鬼眾之中,你也當屬上乘。”王將站在原地,含笑點評。
“可惜缺一把趁手的武器。”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不得不說,王將這副模樣很欠揍,言語之間帶著勝券在握的模樣,甚至還有一副假惺惺的長輩勸慰之意。
在猛鬼眾之中我只能排上層?別扯了,真有這麼牛逼,你還當個屁的猛鬼眾王將,陰溝裡的老鼠有甚麼好,一併奪來蛇岐八家家主的位置不香嗎?
但王將有一點說的沒錯。
現在自己確實缺少一把合適的兵器,當初與利維坦鏖戰刀刀見血,很大程度取決於武器方面,當時的兩柄武器一個是上古人皇所鑄的‘古劍斷龍臺’,另一個則是來歷神秘未知的‘猛虎嘯牙槍’。
無一不是頂級鍊金武器之列。
而此刻他手中只有一柄碳陶短刀……哦不,是兩柄,
另一隻靴子裡也有一柄短刀。
可無論是一柄,還是兩柄。脆弱的碳陶短刀,面對王將這幅用海量龍類骨血角,與現代生物科技融合堆砌的強大軀體,都顯得太過單薄,沒有任何區別。
這便是他潛入極樂館的代價。
若是帶著武器前來,恐怕連大門都進不了,就會被外部的層層守衛攔住,更別提直面真正的敵人。
但是……
並非完全沒有機會。
路明非目光審慎,攥緊了手中的武器。
身體內部的力量悄無聲息彙集於下肢……
眼前這番局面,和麵對公豬尼奧的時候有幾分相似,同樣是將軀體強化到極致的敵人。
這種時候鋒利的武器反而未必好使,還不如拳,或者腳,接觸面反而更大。
就像古代手持重錘,往往比刀劍更容易對身著硬甲的敵人造成殺傷!
“路君,你來極樂館究竟是為了甚麼呢?”
王將伸出枯如樹枝的指頭輕柔拂過那柄古意盎然的日本刀面,像是撫摸女人的肌膚,輕輕揮舞,寒霜四溢,這無疑是一柄鍊金兵器。
“如果你對美酒,對賭博,對女……”
吱——
一陣短促卻很刺破耳膜的聲音,打斷了王將的話語。
憑藉著腳底磅礴蓄力,路明非毫無徵兆如一根箭矢暴射而來。
“哼,好好好好!”
公卿面具的鐵齒間發出桀桀桀的怪笑。
王將拉開架勢任由路明非舉刀朝他的胸膛砍來,
卻在近身之時冷不丁揮出手裡的長刀。
然而,
路明非這一刀卻是虛招。
他猛地停頓下來,躲開了刀鋒與凌冽的刀氣,一腳掃向身旁的賭桌下沿。
超過半噸重實木方桌瞬間拔地而起。
橫撞向王將。
“雕蟲小技!”
王將改為雙手持刀,以肉眼不可察覺的速度,隔空斬出數記,刀鋒半空中畫出‘井’字形的軌跡。
重達半噸、橫截面超過三個平米的賭桌瞬間轟然從中截斷,化為一塊一塊的小截,木屑紛飛。
然而,
煙塵籠罩之後,卻不見了路明非的蹤影。
“嗯?”
王將猛地抬頭。
他的正上方路明非從天而降,帶著兩柄黝黑的短刀正欲直插他的雙眼!
無論是人,或者動物,亦或是龍,眼睛必然是要害部位,脆弱程度無需多言。
王將笑了。
原來是聲東擊西麼?想法不錯,可惜動作太慢!
對於他現在這幅身體而言,無論是反應,還是在反應之後及時作出動作,都不是難事。
這可是他按照那幾個孩子的標準……製作出的壓箱底的牌啊!
“聰明反被聰明誤!”
王將發出尖銳的笑聲,正要舉刀回劈,給這小子一個教訓,
面具下的表情卻突然一凝,
兩聲急促的音嘯,在他耳畔炸響。
男孩持刀從天而降,刺王殺駕的速度已經很快了,但既然這還不夠,所以也還沒完。
半空中路明非又做了一個動作。
手指微屈,猛地一彈!
新的動能加持下,兩柄碳陶短刀脫手而出,再次加速,幾乎化作兩道流星。
閃電般朝著王將的面門襲來。
路明非當然知道這幅身體的厲害,可是誰告訴你短刀只能拿在手裡用的?
現在,你還來得及擋嗎?
察覺到這一幕,王將的公卿面具一如既往的平靜。
但面具下的臉同樣古井般幽邃。
‘嗡——’
王將的那身鱗片瞬間開合,白色霧氣從縫隙中瀰漫出來,這是高速新陳代謝的反應,那些霧氣正是體表高溫急速蒸發汗液導致的。
當然來得及。
堂堂第五代影武者,又何至區區如此?
這臺蒸汽動力機在剎那間上調了一個功率,王將的速度與力量再度攀升。
極短的時間裡,甚至以肉身實現了幾乎‘言靈·剎那’的效果。
那隻沒有握刀的恐怖利爪自下而上探起,抄過了兩柄黝黑的碳陶短刀,在兩柄刀插進自己的雙眼之前,用巨力硬生生將其掰斷了。
王將保持著重心沒有失位,右手紋絲不動,高舉長刀向上撩刺而去。
恍惚間,路明非的身影在半空中扭曲了一瞬。
‘唰——’
‘轟——’
凌冽的刀芒,沉悶的骨與肉交錯的重響。
迴盪在極樂館一樓大廳之間。
久久的沉默。
滴答。
滴答。
鮮血,一滴滴滑落而下,在光潔的大理石面上,沁出一抹氤氳的紅。
“你,讓我感到陌生了。”
王將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幾秒,身形忽然踉蹌了一下,公卿面具的唇齒之間,溢位一縷黑色的鮮血。
背後的公卿羽衣變得襤褸,貼合在背部的鱗片上,形成一個沉重的拳印。
他沒想到擲刀而出,並不是路明非的殺招。
這仍然是吸引他注意力的虛招,路明非的力量全部集中在拳頭上。
“你也一樣。”
路明非緩緩站直身體,一滴滴鮮血順著手臂流淌到指尖。
滴在地面上。
最後關頭,哪怕他提前預判在半空中做出閃避動作,依然沒能完全避開王將的刀。他不清楚這一拳究竟給王將帶來了多大的傷害,但至少……他的肋間被剜掉了一塊三厘米長,一厘米深的血肉。
路明非表情上看不見受傷流血的痛苦,只有遺憾與不高興。
對方的強大遠超他的想象,
第五代影武者……能帶來多少經驗呢?可以讓他久違的升一級嗎?
可這就像一塊看得見卻吃不著的肥肉,甚至還會反過來咬人。
這場架不好打啊……
路明非分明感覺到,對方的身體素質,超過他的,甚至優勢還不小。
猶豫了一下。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懷裡,那裡貼身藏著一塊再生金屬板。
“真麻煩的傢伙。”
……
大廳的另一頭。
“你也一樣。”
王將聲音嘶啞著說出了和路明非一樣的臺詞,也做出了一樣的動作。
他伸手摸進懷裡。
然後,
從黑羽織內側,拿出了一對古樸的梆子。
這是一種打擊樂器,又名梆板,由兩根長短不等、粗細不同的實心硬木棒組成。
王將手裡的那對梆子呈紅黑之色,表面反射出淡淡的微光,能看見數道微小的裂痕以展示歲月留下的痕跡。
路明非忽然皺起了眉頭,停下動作,凝望著王將手裡的那副樂器。
他對這玩意第一印象不太好,莫名有些擔憂,像是看見了尖銳指甲和黑板的組合,總感覺應該在撓上去之前先一步將其阻止。
而且……
我打算放大招了,你是打算演奏一曲BGM嗎?
面對路明非驚疑的目光,
“你會喜歡的。”
王將獠牙猙獰的公卿面具上,憑空多出誇張而怪誕的笑意。
短暫的交鋒,他心中的猜測更確切了幾分。
能與這幅怪物般的身體抗衡而不落下風的……只有另一頭怪物。
既然如此,
又何須再讓這幅軀體白白受到損傷?
對他而言這場大戲已經到了提前落幕的時候。
“如果你是龍,也好。”
最終,王將道出一句莫名的話,抓起木棒子輕輕一敲。
咚——!
沉悶彷彿來自幽冥的聲音,彷彿有魔力般頃刻迴盪在整座極樂館一樓大廳。
分明很微弱,但落在路明非的耳中卻驟然放大了無數倍,直擊靈魂!
!!!
他的身形猛地一頓,整個人好似凝固住了一般。
一切動作停止,僵硬在了原地。
見此一幕,
遙遠的山林之中,城市外的平民窟內,幽不見底的地下室之中……無數副公卿面具之下,無數個面容相同的老人嘴角裂開到了一個誇張的弧度。
“果然!我沒有猜錯!有反應!有效果!”
“真的還有人從那裡逃出來!路明非!哈哈哈!”
“第四個!四個了!”
極樂館內,
王將嘶啞的腔調裡興奮不加掩飾,任何人都能聽出他的興奮與歡喜;
梆子聲毫不停歇,他猶如舞臺上的小丑般抓耳撓腮手舞足蹈,發出尖銳詭異的怪笑聲。
又好似古老邪惡部落裡圍著詭異圖騰跳大神的薩滿,手裡詭異的頭骨樂器發出古樸而空曠的單調音調,讓人背後發寒。
慶祝良久,
王將停止了敲擊動作,狐疑盯著路明非。
此刻,路明非沒有動作,甚至閉上了雙眼,但……怎麼感覺不對勁?
他不再敲打梆子,而是將兩根梆子緊密貼合在一起。
並摩擦它們發出沙沙的聲音。
王將聲音依然嘶啞,但突然多了幾分怪誕的輕柔,念出滿是惡意的低語。
“乖孩子,你已經在外面玩了很久了,我們回家吧。”
“回家吧……跟我回家吧……”
隨著沙沙聲奏響,
王將的聲音漸漸變得激昂——
“回來吧!路明非!展示屬於你弱小人類的一面!”
然而,下一秒。
異變叢生!
眼前的路明非,並沒有如同王將過去控制那個名為‘風間琉璃’的龍類惡鬼一樣,隨著梆子聲的摩擦,就會轉化為脆弱而無助的人類男孩。
相反,
路明非居然龍化了!
他的身體開始發生劇烈變化,青灰色的鱗片突出面板表面,骨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和變形,黑色的骨刺突破身體表面,肌肉劇烈地隆起,每一根肌肉纖維都那麼清晰,像是絞緊的鋼纜。
最可怕的卻還是他的臉,那張臉還是路明非模樣,卻不知為何透著殘暴和猙獰,踏入極樂館那一刻起就一直積蓄的怒意與殺意,這一刻終於全部凝聚成了實質!
端坐於王座之上,註定生來殘暴,註定生來猙獰!
“怎,怎麼可能?你為甚麼還能釋放出龍類的人格。”
王將呆呆的注視著眼前的一切,下意識喃喃出聲,透著不可置信的味道。
“難道剛才你一直是人類人格?”
“果真是……意外之喜。”
路明非緩緩睜開眼,裡面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閃爍著璀璨的金色。
發出宛如夢幻的長吟,打量著自己的雙手,
“這是當初師兄所用的暴血?還是周家傳承的八門遁甲?亦或二者本就是一種東西?”
路明非欣喜地觀察著自身的變化。
利用精神力量,刺激體內龍血,臨時提升血統純度,獲取更強大的力量。
無疑兩者皆屬於‘禁招’範疇,想要入門也存在極大的難度。
但卻隨著一聲梆子聲,竟然直接跳過了漫長的理論研究階段,幫他跨進了這扇大門,甚至還在門內走了一段極深的距離。
路明非現在的感覺很奇怪,也很微妙。
就像是一個喝醉酒的人,飄飄乎身處雲端,大腦神經中樞仍然能夠控制自己的身體,卻更多憑藉著本能在行動。
能控制多少?大約是……35%?
路明非嘗試著摸了摸身邊的賭桌,實木桌面無聲無息在他手中化為齏粉,他甚至沒感覺到在用力。
夠了,1/3的自主意識足以控制2/3的本能,無非就像是在冰面上跑步,稍微有點打滑而已,酒後別開車就行。
“這不可能!”
王將再一次怒吼,他想用聲音壓制內心的驚懼,下意識拔出了手中鋒銳的刀。
“開槍!”
眼前局勢超出了他的掌控,於是王將毫不猶豫下令。
周圍環繞著的猛鬼眾立刻舉起手中的槍械,扳機扣下,撞針撞擊底火,烈焰和動能在膛內宣洩而出,焰火推動彈殼飛出槍外,旋轉的黃銅子彈從四面八方對準了龍化的路明非!
動手了!
殺機來的如此粗暴而迅捷,上一刻王將還在如同猴子一樣彈冠相慶,下一刻他又化為了殺伐果斷的猛鬼之王。
然而,
這些改造後,每一槍都能掀翻大象的子彈全部落空,在地上濺射出火花,頃刻復歸黑暗。
路明非消失在了原地。
空曠的極樂館內彷彿刮過了一陣風。
風颳過猛鬼們的身旁,所有人的動作全部變得僵硬。
眨眼的功夫,
這陣風停在王將的身前。
“抱歉,不太好控制。”
路明非無聲停下,含笑注視著面前的王將。
那雙黑眸早已化為璀璨的黃金瞳,嘴角的微笑透著一股驚心動魄的味道。
冰冷,而瑰麗。
一秒後。
身後開槍的槍手們脖頸上忽然出現了一條細密的血線。
像是慢鏡頭一般逐漸擴張、延長,鮮血突破臨界,泉湧般破出,有的咕咚落地,有的粘皮帶骨,有的只是一道深刻劃痕。
其實無需抱歉,無論脖子上的傷口是三厘米還是五厘米還是十厘米,對於那些槍手而言,結局都只有死亡一途。
“你……!”王將又驚又恐。
龍化狀態下的路明非,速度儼然超過了他的理解範疇。
以他這幅軀體的神經反應速度,甚至都看不清路明非的動作!
這是何等的實力?
王將終於反應過來,他悄然摸向梆子,明白眼下的第一要務。
那就是必須趕緊將這頭惡龍關回去!!
然而,
一陣風再次掠過。
王將的兩條手臂騰地升空而起,連帶著兩枚被死死握住的梆子。
突如其來的劇痛,順著神經傳遞到他的腦海。
“啊——”
王將發出野獸般的嘶嚎。
太快了,他甚至來不及斷開控制,以至於這莫大的痛楚波及到了名為赫爾佐格的老人本體!
叮噹——
那柄鋒銳的、給路明非帶來極大麻煩的鍊金古刀摔在地上。
但路明非現在已經不需要它了。
那長著利爪的手,就是最好的武器!
唰——
寒芒再次閃動。
公卿面具雙眉之間裂開了一條縫隙,猩紅的血淚染紅了那慘白的臉頰。
刺目!
利爪再次劃過他的脖子,王將的喉間飛起一抹濃黑色鮮血。
“嗷——”
他再一次發出慘嚎。
隨著那一聲梆子響起,場上的局面突然變成了一邊倒!
王將本以為男孩體內還有一個懦弱的靈魂,但沒想到卻釋放出了一頭真正的猛虎,或者暴龍!
他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了代價。
殘忍的利爪如同鋒利帶著倒扣的舌頭,一寸一寸舔過他的身軀,像是要將這幅承載了海量骨血角的軀體一口一口吞入腹中。
砍手、斷腿、割喉、碎骨、開膛、破肚!
龍化狀態下的路明非,肆意揮灑著那股積攢許久的暴虐。
堵不如疏,與其把怒火留在心裡,當然不如疏散釋放出去!
鮮血與鱗片四散潑灑。
路明非彷彿無師自通,幾乎是以解剖的手法,把王將一寸一寸拆開,此時他和一條砧板上被收拾乾淨的魚沒甚麼區別。
但第五代影武者的身軀早已和人類是截然不同的物種。
王將仍然沒有徹底死去。
慘白的公卿面具在地上翻滾著,嘶吼著,路明非冷冷地望著這頭垂死的猛鬼之王,眼中全無憐憫之意。
赫爾佐格是麼?
遲早會找到你,挖出你真正的秘密!
他失去了玩耍的耐心。
將手按在這頭怪物的胸膛。
下一刻猛地發力,扯出了一顆表面佈滿鱗片的巨大心臟。
公卿氣絕。
臉上掛著悽慘的笑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