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知道那一天晚上至冬使節和大團長究竟在晨曦酒莊的地窖中商談了甚麼內容。
即使是沐風,知曉這位至冬使節此行真正的來意,也已經是許多年之後的事了。
至少在當晚,人們所能見到的,只有陰沉著面色從酒窖中大步而出的至冬使節。
她的動作沒有了一開始的從容,連一個招呼都沒有打,便拂袖離開了酒宴現場。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給任何人正眼。
手持武器的愚人眾士兵盡職地守護在她身側,隨著她一同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至冬使節走了,正如她來時一樣突兀。
房間內的壓抑感漸漸消散,如同冰雪慢慢融化,賓客們開始竊竊私語了起來。
起初眾人還很小心,彷彿害怕那群愚人眾殺一個回馬槍,但隨著窗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宴會廳中的交談聲逐漸提高了起來。
當然,爭論的主題有且只有一個。
至冬的使者,究竟提出了甚麼條件?
討論的旋渦中心,自然是跟隨著至冬使節身後閒庭信步地返回宴會廳中的大團長。
包括他身邊的騎士隊長們在內,所有人都朝著法爾伽投來了探究或是好奇的目光。
“大團長,那位使者……還有,您……”
終於,有一位騎士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試探性地吐出了幾個意有所指的單字。
雖然沒問得明白,但意思也很清楚了。
這是在詢問和至冬來使的會談結果。
騎士的問題顯然道出了在場所有人的疑惑,看至冬使節拂袖而去的模樣,這場酒窖中舉行的臨時會晤,看起來並不順利。
那麼,究竟是甚麼樣的條件,會讓大團長毫不猶豫地一口回絕,不留餘地呢?
但,法爾伽的態度就顯得微妙的多了。
大團長並沒有正面回答騎士的問題,只是端起酒杯,低頭喝了一口加冰葡萄酒。
緊接著,他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慢悠悠吐出兩個字。
“機密。”
賓客們瞬間大失所望,但法爾伽顯然沒有戲弄了眾人的自覺,哈哈笑著又端起了酒杯,將杯中剩餘的冰葡萄酒一飲而盡。
顯然,大團長是並不打算予以回應了。
眾人隨之將目標轉向了另一位知情者,同時也是酒莊的主人,克利普斯老爺。
然而,他的表現,卻是一樣諱莫如深。
面對幾個相熟朋友的打探,中年的紳士只是連連擺手,一絲口風也不肯吐露。
兩者反常的表現反倒徹底激起了眾人的好奇,一時之間,私語聲充斥著整個大廳。
而這其中,卻有幾人表現得格格不入。
迪盧克端起手中捏了很長時間的酒杯,抿了一口摻雜著融化的冰塊的蒲公英酒。
他的想法和眾人不同,只要那位傲慢的使者沒有達成她的目的,那就還不算糟糕。
至於其中過程究竟如何,他不關心。
凱亞沉默地站在一旁,雖然一言不發,但臉上的表情,顯然是贊同兄長的觀點。
芭芭拉有些驚魂未定,小臉上血色消失,抓著沐風衣角的指節微微有些發白。
小丫頭畢竟年紀還小,驟然身處如此劍拔弩張的場合,顯然是有些嚇壞了。
琴的表情也不好看,但長時間負責處理家族事務的她終歸要成熟不少,雖然略顯緊張,但表面上還是保持了她一貫的鎮定。
她目光閃爍地看著擋在自己和妹妹身前的少年,一時間不知道誰才是年長的那位。
小風……還是一如既往的那麼可靠。
然而,在琴和芭芭拉看不到的另外一面,情況卻沒有她們想象的那麼平靜。
沐風深吸一口氣,手從緊按著的劍柄上緩慢挪開,緊繃的身體隨之慢慢放鬆下來。
翻湧的心潮逐漸褪去,他這才驚覺,自己衣服背後的布料,已經被冷汗完全打溼。
不對勁,剛剛他這是……怎麼了?
暴戾的情緒已經消散得十不存一,但它曾燃燒過的痕跡,卻讓沐風感到心緒不寧。
他毫不懷疑,如若剛才真的爆發爭端,自己手中的這柄西風劍,一定會不假思索地刺穿所有擋在他面前的愚人眾的胸膛。
那絕不是一時激憤,而是一種壓抑了許久的,沉澱在靈魂深處的刻骨銘心的恨。
可是……為甚麼?
他和愚人眾,此前分明無冤無仇,甚至在他的記憶中,都沒有一絲一毫的交集。
那麼,這份恨意,究竟是從何而來的?
沐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審視,回憶。
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個名字。
當那位盛氣凌人的使者口中吐出這個名字時,他前所未有地想要刺穿她的喉嚨,讓那令人生厭的語調再也發不出類似的音節。
「博士」。
不會錯的,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名字。
即使是自己反覆咀嚼著這個毫無玄機的稱謂,沐風都能感覺到心中的怒火在升騰。
那個腦海中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殺了他。
像是海妖的骨笛,囈語在腦海中泛起陣陣迴音,蠱惑著,引誘著殺戮的渴望。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不知何時,他的瞳孔已經被血色充滿。
“喂,喂!醒醒,你怎麼了?!”
沐風瞬間驚醒,瞳孔中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去,眼前的是迪盧克罕見的嚴肅表情。
“我……怎麼了?”
沐風的思緒出現了一瞬間的斷層,迎著他茫然的目光,迪盧克的神情更加嚴峻了。
“你從剛剛起就在自言自語,別人叫你也沒有反應,我還想問你是怎麼了。”
要不是沐風和他熟識,就在剛才,一記手刀已經劈在了他的後脖頸上了。
畢竟,剛才的情況著實有些超出掌控。
沐風的表情微微一變,經過這一會的緩衝,他總算是將剛才的情況消化了一遍。
……博士。
這個名字究竟代表了甚麼?
仇恨,憤怒,悲哀,強烈的負面情緒。
而後,就是完全不受控制的殺戮慾望。
頭很疼,尤其是竭力去回憶這些的時候。
為甚麼會這樣?
他……到底是誰?
帶著一系列強烈的疑問,沐風緩緩抬頭,擠出了一個略有些勉強的笑容。
同時,朝著身邊飽含擔憂望著他的芭芭拉和琴回以一個安撫的眼神。
“沒事的,只是在想……”
“一個噩夢而已。”
【果真如此嗎?】
【只有你自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