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潮溼，以及令人作嘔的腐臭。
腐爛的氣息和溼乎乎的黴味佔據整個胸腔，試圖將每一縷乾爽的空氣排擠出身體。
生鏽的鐵製欄杆滴著水，墨綠青苔和斑駁的鏽跡映照水中，染成一片無光的黑色。
頭好痛……這裡……究竟是哪裡？！
腦海中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陌生的場景，在心頭油然而生的卻是荒誕的既視感。
周圍分明很安靜，但又無處不在地響著迴音，忽遠忽近，像遙遠時間失落的倒影。
凝神去聽，那聲音在沉默中邁向終局。
然後就是火，滔天的火，火焚燬了黑暗的帷幕，在鐵鏽的邊際留下一道道焦痕。
火苗如毒蛇一般蔓延，毒牙將浸染著血跡的白色繃帶一點點吞噬，直至化為飛灰。
她站在火光裡，火黑得像黑暗的帷幕。
音節如鯁在喉，分不清火和血的顏色，墜落的失重，冰冷刺骨的窒息如潮湧至。
死亡的低吟扼住了氣管，意識消散的前夜，唯有那翕動唇瓣的弧度清晰可辨。
……
沐風陡然從床上驚醒，身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晨風一吹，一陣黏糊糊的涼意。
窗簾掀起一個角，陽光帶著露水清新的氣息，刺痛的眼角卻第一時間發出了抗議。
又是這個夢……這是第幾次了？
額頭上佈滿汗珠，沐風隨手抹了一把，右手虛握，直愣愣地注視著身前的牆壁。
自從回到蒙德的這兩年來，類似的噩夢，就始終蟄伏在每一個尋常的夜晚。
它就像黑暗中的毒蛇，虛無縹緲的幽靈，站在不遠又不近的地方，覬覦窺伺。
而後，在最毫無防備的沉睡到來之際，亮出毒牙，將譫妄的毒液注入平和的夢境。
黑暗，火光，血跡，墜落，窒息……
還有……那個怎麼也想不起來的影子。
有好幾次，他都有機會看清那張分明陌生到極致，而又熟悉到令人心驚的臉。
但每當這個時候，失重感就會如約而至，到了最後，又是隻剩下斷續的唇語。
從那蒼白的唇瓣裡吐出的，是“不要”。
這是不知多少夢境的閃回中唯一留下的記憶，但前言後語，卻是再不能知曉。
這真的……只是一場重疊的噩夢嗎？
那種從心底裡不可遏制地湧出的悸動，忘卻的失落，還有無處不在的既視感……
一時間，夢境和現實的邊界有些模糊。
“哥，你醒了嗎？要來吃早餐了喲！”
少女脆生生的嗓音外帶著一陣輕巧的拍門聲，將沐風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了現實。
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時針恰好指向八點，距離今年的騎士團入團考核還有兩個小時。
這也難怪平常的要賴床到琴去掀被子的芭芭拉，今天卻一反常態地起早來拍門了。
“哦哦，芭芭拉，很快，馬上就來。”
沐風深吸一口氣，刻意弄出掀開被子的聲響，努力使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一如往常。
門外傳來悶悶的哦的一聲，腳步聲逐漸遠去，能夠想象出少女此刻嘟著嘴的樣子。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這位兄長今天就要在芭芭拉的小本本上打上賴床的標籤了。
不過經這麼一打岔，沐風也稍稍冷靜了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翻身下床。
噩夢的事要稍後再議了，今天需要料理的主菜，是每年一度的騎士團選拔考核。
光線透過窗欞照進臥室，打在微微被汗水浸溼的手心上，捎來了一絲真實的暖意。
穿戴整齊，沐風推開房門，順著古恩希爾德家那漫長的古老木質樓梯下到了餐廳。
說不準這樓梯的年紀要比他來的大。
當其中的一塊木板發出不同於正常情況的吱呀聲時，沐風在心中默默地想道。
有的家庭成員更早地就到了餐廳，此刻正圍坐在餐桌邊，各自享用著早點。
“早安，小沐，哦，你的煎蛋在那邊。”
琴放下手中插著煎蛋的餐叉，即使是早餐時間，身姿依舊端正得像在開家族大會。
見到沐風，少女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微笑，溫和的語氣中卻透著不易察覺的疲憊。
沐風無奈地打量著琴漂亮的煙紫色眼睛旁邊的那一圈淡淡的黑色，暗中眼神交流。
姐，我說過的吧，你要是再熬夜看戀愛小說，下一次出門我就不幫你帶下一冊了。
琴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燙，本來家族的事務不少，加上昨天晚上看得入迷，就……
反省，這是很不西風騎士的行為。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姐，你們兩個之間，是不是有甚麼事情瞞著我？”
然而，還沒等兩人眼神交流完畢，一旁暗中觀察的芭芭拉卻忍不住摻和了進來，順利地將兩方對峙的局面攪亂成了三方混戰。
她早就懷疑這兩個傢伙有問題，姐姐經常偷摸進哥的房間，一定有甚麼秘密交易！
大偵探芭芭拉，今天要揭露這個陰謀！
面對妹妹審視的目光，琴心虛地挪開了視線，假裝正對付盤裡只剩邊角料的煎蛋。
熬夜看小說甚麼的，有違姐姐的威嚴。
一旁已然坐下的的沐風則是滿頭黑線，用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敲芭芭拉的額頭。
這丫頭，想象力有點過於豐富了，或許是時候舉報一下她抽屜裡私藏的偵探小說了。
芭芭拉不服氣地嘟了嘟嘴，晃動著小腳在桌下輕輕踢了沐風兩下，順便將他面前用來澆煎蛋的番茄醬換成了她面前的辣椒醬。
你即將被芭芭拉從“永遠支援妹妹的好哥哥”一欄中踢除一天……還是一小時吧。
沐風笑了笑，將被放逐到餐桌邊的番茄醬重新拿回手裡，左手則是捏了捏芭芭拉的柔軟的手腕，在她的手心裡寫了一個“一”。
今晚，一瓶辣味飲料，忘了這件事。
芭芭拉水藍色的眼瞳狡黠地一閃，反握住沐風的手，在桌下重新寫了一個“二”。
是封口費，那就沒有這麼簡單過關啦。
三個人的早餐，怎麼吃也吃不完～
木質樓梯又傳來一陣吱呀聲，西蒙滿臉疲憊地走下臺階，拉開椅子，端起咖啡。
他的眼鏡有些歪，大紅色的主教教袍也不是很整齊，看上去精神有些萎靡不振。
“早，孩子們，哦，糟糕，沒加糖的咖啡和午後之死沒有蘋果酒有甚麼區別……”
“對了，小風，預祝你考核順利，嗯，雖然這件事在我看來也沒有甚麼懸念。”
西蒙有些勉強地笑了笑，似乎是想活躍一下氣氛，但很顯然，這並不能讓在場的孩子們忘記前兩天父母大吵一架的事實。
芙蕾早早地就出門了，這也很符合她的作風，至少免去了更為尷尬的場景。
平日最為活潑的芭芭拉也不說話了，怯怯地看了西蒙一眼，低下頭端起了蘋果汁。
琴看上去有些無所適從，她默默和沐風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裡看出了憂慮。
沐風輕輕握住了芭芭拉的手，早餐在一片沉悶的氣氛中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