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桌面上堆放著攤開的羊皮紙,未翻譯完的古籍雜亂無章地疊放,擱置的羽毛筆在紙面上劃過一道墨跡,搖搖欲墜。
窗外的雨依然淅淅瀝瀝地下著,但已不如方才急驟,像是神明忿恚後的空虛寂寥。
大概,今天又會是一個不眠之夜吧?
琺露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年紀大了,一逢晦暗的天氣,就更加容易多愁善感。
柔軟的指腹劃過窗玻璃上的水霧,水痕縱橫交錯,將外面的世界分隔的支離破碎。
就像,回憶裡的畫面,化成千千萬萬片碎屑,散落一地,每一片都倒映著他的身影,但卻再也無法拼湊成一個完整的生命。
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倦怠湧上心頭,揮之不去,琺露珊也無心再繼續手上的課題。
她意興闌珊地揮滅了桌上的油燈,鎖上辦公室的木門,轉身向教令院外走去。
時間已來到深夜,空曠的走廊上空無一人,世界靜悄悄的,只有雨滴模糊的輕響。
遠處,智慧宮還亮著影影綽綽的光,許是熬夜趕論文的學生還在奮筆疾書,教令院裡,也僅剩這些許萬無一存的光亮。
但那些光亮不屬於她,也和她無關。
穿過長廊,轉過拐角,面前就是升降梯,但琺露珊卻忽然怔怔地停下了腳步。
法器,草元素,還有熟悉的戰鬥細節,知曉卡維的身份細節,真的,太像了……
過度的巧合拼湊出了希望,那個名叫萊依拉的孩子口中的陌生人,真的會是你嗎?
少女輕撫著胸口,默默閉上眼,感受著心中的酸澀,痛苦,和無法言說的恐懼。
但為甚麼,你不回來找我們,卻又一次銷聲匿跡,就像從未在世界上出現過。
一天天的搜尋,一刻刻的祈禱,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直到心漸漸重回死寂。
這一切就彷彿只是一場一廂情願的幻夢,一場過度思念而產生的荒唐臆想。
微弱的火種點燃了死去的心,希望的光試圖重燃,卻被現實的冰冷迎面澆滅,留下的殘渣,卻比先前的更加冰冷和刺骨。
蓮葉形狀的升降梯伴隨著鈴聲的輕響抵達,琺露珊最後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一步步緩緩踏上了升降梯的平臺,默然不語。
但然而,少女淺綠色的異瞳中卻燃燒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而堅定的光。
不管怎麼樣,只要還有著一絲希望尚存,她就會繼續找下去,一直一直找下去。
或者找到他,或者迎來徹底的絕望。
堅信著智慧和理性的少女,最終,也將最後的希冀寄託在了虛無縹緲的奇蹟之上。
雨已經停了,門外是滿天星斗,夜空清澈如洗,空氣中瀰漫著雨後的草木清香。
她走出教令院,邁步下了大理石臺階,臨近出口,琺露珊卻忽然有了一絲茫然。
她面對著平日裡千百次走過的路口,一時之間,竟有些惶惑和茫然所無措。
離開了教令院,現在……該去哪裡呢?
平日裡,她一般都會通宵整理古籍,直到晨光微熹,才會在沙發上小憩一段時間。
只有精神到了極致疲倦的時候,閉上眼,她才沒有精力去回憶過去,回憶他。
琺露珊凝望著教令院門口的小路,路燈依稀的光亮照在溼淋淋的地上,晃悠悠的。
至於現在……回家嗎?這條小路距離她的住所,也不過就是幾分鐘的路程罷了。
樹上殘留的雨滴打落下來,順著少女的臉頰滑落,涼涼的,她苦澀地笑了笑。
還是算了吧……她並不想回到那裡。
不想一個人面對著家人的照片,不想一個人路過那間她為他預留的房間,不想一個人待在那個充滿了回憶的墳墓,顧影自憐。
就連塔米米,一般而言也不待在那,而是陪著她在教令院的辦公室裡顛倒日夜。
她知道這是逃避,但她根本別無選擇。
她克服不了恐懼,也克服不了思念,她害怕偽裝和情緒崩潰,害怕在他們面前哭泣,也害怕他們的在天之靈無法安心。
其實,名為琺露珊的少女,並沒有你們想象和希望中的那麼堅強和勇敢。
她漫無目的順著小路向著城門的方向走去,走過大巴扎,走過冒險家協會,走過公告欄,猶豫了一下,最終進了蘭巴德酒館。
有時候,沉湎在酒精的迷醉之中,暫時拋掉理性,忘記過去,也是難得的輕鬆。
或許已經時至深夜,酒館也臨近打烊,座位冷冷清清,只有三兩桌客人圍桌而飲。
琺露珊走向酒館最深處的一個無人的角落,熟識的店員早已會意,端上一杯蒙德的蒲公英酒之後,就悄無聲息地退去。
鄰桌的客人在低聲交談著甚麼,但琺露珊無心關注,只是默默地端起了酒杯。
淡青色的酒液正如它的產地一樣,帶著風的輕鬆和自由,像一首吟遊詩人的歌謠 ,它倒映著昏黃的光線,穿越過累累時光。
然而,苦悶的少女卻總能從中品嚐出不一樣的苦澀,獨屬於風的,隱秘的酸楚。
那苦澀藏在入口的清甜之後,相聚一場午後的雨,蒲公英紛飛的別離。
她喝著,一杯接一杯,白皙的臉蛋透出醺醉的紅暈,目光也開始逐漸迷離。
酒精麻痺著她的意識,酒液順著她的嘴角滑落,但她卻絲毫不感到害怕,反而有種期待已久的解脫和欣喜,任由其擺佈。
朦朧的世界裡,少女露出了釋然的笑容,淚光在淺綠色的眼瞳中微微閃動。
至少此刻,她可以放下孤獨,摘下面具,從過往的回憶中脫身,換得一夜好眠。
又是一杯見底,一陣涼風穿堂而過,她輕輕打了一個寒戰,眼皮卻越來越沉重。
嗝……這樣也好,也好……哈……還是睡一覺吧……好累……明天,還要……
意識漸漸地沉入黑暗,少女軟塌塌地伏在酒館的木臺上,枕著手臂,安然睡去。
晶瑩的口水順著嘴角滑落下來,她眯縫著漂亮的淺綠色眼瞳,喃喃自語著夢話。
一聲輕嘆,溫暖的外衣披在了少女裸露的肩膀上,滾燙綿軟的身體也被溫柔撐起。
真是的,該回家了哦,甜……前輩。
……
PS:七七生日快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