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一聽,著實吃了一驚。
他著實沒想到劉長勝竟如此直接,毫無遮掩地將話題挑明。
他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趕忙擠出一抹笑容掩飾道:
“劉書記……沒有,高育良書記是我的恩師,我們就是閒聊,回憶回憶校園生活,沒提別的甚麼。”
劉長勝聽後,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他目光溫和卻透著幾分睿智,看著祁同偉說道:
“同偉啊,我心裡都有數。”
“漢東,特別是你們漢大出來的幹部,不少人對我都有意見。”
“特別是這個漢大幫的魁首,高育良!”
“他們說我放任自流,說我性格軟弱,撐不起漢東這片天,甚至有的說話難聽,直接說我不配做這個省委書記。”
“這些聲音,我都知道。”
說到這裡,劉長勝微微頓了頓,端起桌上的茶杯,潤了潤嗓子,然後再次緩緩開口:
“這幾年,我擔任省委書記期間,確實空降了不少領導幹部到漢東。”
“這些幹部可都是高學歷、高履歷,年富力強,他們一來到漢東就迅速在各個領域佔據了一席之地。”
“大家都看到他們擠佔了大量的位置和資源,心裡難免有想法。”
“但是,大家往往沒看到他們帶來的巨大價值。”
“這幾年,漢東的GDP增速在全國名列前茅,這可不是偶然的。”
“這些空降幹部帶來了先進的管理理念、前沿的技術知識,還有敏銳的市場洞察力,他們帶來的實際效用是肉眼可見的。”
“這也是上面大力推行的發展優先原則的具體體現啊。”
“以前,上面強調治理型幹部,要求幹部素養高、政治高,水平高……”
“現在呢……要求建設型幹部,要求幹部懂市場、懂技術、懂生產、懂建設,一切向GDP看齊。”
“可以說,正是在這個大背景下,才孕育出了這麼一批人。“
“你們私底下稱他們為水利系,不過,他們可不止侷限在水利這一個專業領域,各行各業都有他們專業能力的影子。”
隨後,劉長勝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自嘲的神情,接著說道:
“我呢,沒有上過大學,只有黨校學歷。”
“而這些水利系的幹部可都是博士出身,在專業能力方面,那確實是沒得說。”
“漢東的高速發展,確實需要這些幹部。”
祁同偉聽到這裡,一直一言不發,他大致聽出來了,劉長勝這是在明確地贊成當前的這種人事安排。
這些專業的空降幹部,或多或少都是劉長勝點頭的。
祁同偉推測,劉長勝最初的意圖就是想借這些人的專業能力,大力發展漢東經濟和建設。
就相當於請得僱傭軍,職業經理人。
這讓他心裡有些犯難,畢竟直接批評這種安排也不合適。
而且劉長勝說的也是事實,這些年,水利系執掌的地方,發展確實迅猛。
他們懂技術、懂市場,有能力又年富力強,就像一股強勁的春風,吹遍了漢東的各個角落。
換別人也心動。
我只要喝喝茶,看看報,手底下一批干將,把事情都辦了。
GDP翻了又翻,都能偷著樂了。
只是,時間一長,終將被反噬!
如今的漢東,省委書記劉長勝就已經嚐到了被反噬的滋味。
所以,他才大力舉薦祁同偉。
而舉薦的本意,還是搞平衡。
平衡水利系,本質,劉長勝還是打心底裡要用這批水利系的僱傭軍!
因為,太好用了。
祁同偉思索片刻,斟酌著措辭說道:
“劉書記,您說得對。我也贊成您的觀點,這些空降幹部確實為漢東的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
“不過……我覺得一個地方的Z治生態也很重要。”
“生態圈要是壞了,那可是不可修復的,或者說,修復起來需要花費很多年的時間。”
“就像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良好的Z治生態才能孕育出健康的發展環境。”
這句話,祁同偉已經說得很委婉了,意思就是劉長勝只顧眼前,只顧他現在任期上的GDP!
但是,這操作無異於飲鴆止渴!殺雞取卵!
他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的將是一個爛攤子。
劉長勝自然也是聽出了祁同偉話裡的意思,他毫不掩飾地點了點頭,眼神中透露出一種認可和期待,說道:
“所以啊,我一直在致力於平衡各方勢力。”
“堅持把你調來漢東,就是為了起到這個平衡的作用。”
“呂越這些人,或者說水利系吧,他們的能力毋庸置疑,帶來的成效也是有目共睹的。”
“但是,如果任由他們一家獨大,就會出現一些問題。”
“調你來,就是為了壓住他們,讓漢東的政治生態保持一種動態的平衡。”
祁同偉聽了,擠出一絲笑意。
這劉長勝說來說去,感情還是是想找個人來替他扛壓啊。
但祁同偉臉上並未表現出絲毫異樣,只是靜靜地聽著劉長勝繼續說下去。
劉長勝微微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深邃,緩緩說道:
“他們這幫人,不得不用啊……這是上面的大風向,你不用也得用。”
“至於怎麼用,用到甚麼程度,這就是一門大學問了。”
“全國都還沒有一個具體的方案,沒有成熟的案例可供我們參考。”
“所以,只能我們自己在實踐中摸索前行。”
“這……黑暗中摸索著過河,這件事,就交給祁省長了。”
說著,劉長勝不禁感慨起來,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和惆悵:
“我就這一屆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啊,感覺還沒做甚麼,任期就要結束了。”
“將來,漢東的擔子可就落在你肩上了。”
“我年紀大了,精力也有限,很多事情已經力不從心。”
“我希望你能挑起這副重擔,帶領漢東繼續向前發展。”
劉長勝圖窮匕見。
他說來說去,其實內心深處還是希望能在這最後的任期內平安落地,不想因為人事上的紛爭給自己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知道漢東Z壇的複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如今又加入了一個如日中天的水利系。
漢東,亂成一鍋粥……